赵守田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大声说:
“俺不光分得清,俺还会种!俺爹教的!”
周二毛不甘示弱:“俺会算账!先生教的!”
周三栓憋红了脸:“俺、俺会数数!从一能数到一千!”
刘杏儿声音最小,却清清楚楚:
“俺会记账了。俺娘说,明年让俺管家里的卖菜钱。”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群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炫耀”本事的半大孩子。
日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落在他们黑亮的头顶,落在他们攥着炭条的手指上,落在矮几边那叠越用越厚的桑皮纸上。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也曾有过这样一群年轻人。
那时他们围在他身边,问的也是这些:
“先生,这犁铧咋改才能更好起土?”
“先生,棉花啥时候下种最合适?”
“先生,俺家那块地总涝,能不能改种别的?”
那些人如今都老了。
有的已经埋进了村后的土坡。
可他们的儿子、孙子,又围到他身边来了。
问的还是这些。
学的还是这些。
日子就像村口那盘老碾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磨碎了多少岁月,却把最要紧的东西,一粒一粒留了下来。
冬月十九,秦文远从州城来了一趟。
他是来送信的,顺便看看师父。马车停在村口,他一路走进榆树巷,远远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走近了,他愣住。
廊下蹲着、坐着、趴着七八个半大孩子。最小的那个趴在青石板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杠杠,嘴里念念有词。大些的几个围在矮几边,有的在算账,有的在翻一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那是赵守田带来的,他家历年卖棉的账目,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他爹看不懂的数字。
师父靠在藤椅上,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秦文远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每当有孩子报出一个数,或者算完一道题,师父的嘴角便会微微动一下。
那纹太淡了,淡得像雪地上快要化掉的一道痕。
可秦文远看见了。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院墙豁口外,望着那群围在师父身边的孩子,望着师父靠在藤椅上那道苍老却安稳的侧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轻轻放在豁口边的石阶上,转身离去。
水生追出来:“秦师哥,不进去坐坐?”
秦文远摇了摇头。
他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走出那棵老槐树的荫凉。走出很远了,他又回过头来。
乱石村静静的卧在冬日的暖阳里。炊烟从青灰的瓦顶升起,一缕一缕,歪歪斜斜。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条凳上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问师父,您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
师父望着窗外那片刚平整好的试验田,说:
“想让更多的人,会种地、会算账、会看图纸。”
如今,那些人里,有了这群孩子。
秦文远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沿着那条通往州城的官道,渐渐远去。
马蹄声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腊月里,雪又落了两场。
孩子们来得更勤了。农闲时节,家里大人不催着干活,他们恨不得从早到晚都窝在先生院里。
赵守田学会了自己削炭条,削得又尖又好,匀给周二毛他们用。周二毛学会了一种新的记账法,把家里的鸡鸭数目、卖蛋收入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他爹逢人就夸。刘杏儿学会了一手工整的小楷,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是照着先生教的“横平竖直”来的。
最小的那个——赵守田的弟弟——还是趴青石板,拿根树枝划杠杠。
他已经能划出一百多道杠,每道杠对应一个数。先生说他比州城蒙馆的孩子还强,那些孩子只会背《三字经》,不会数数。
他不懂啥叫蒙馆,只知道先生夸他了,心里美得像过年吃了糖。
腊月廿三,小年。
水生一大早就起来扫雪,把廊下那块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赵老根的儿媳送来一盆刚蒸好的粘豆包,说让孩子们尝个鲜。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些围在廊下吃豆包的小脑袋。
豆包太烫,孩子们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还是舍不得停嘴。赵守田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给弟弟,大的那半又掰开,分给周二毛一块。
林越看着那些分来分去的碎豆包,看着那些沾在嘴角的豆沙,看着那些被烫得直吸溜却还在笑的小脸。
他闭上眼。
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搭在膝头那条旧羊皮褥子上,落在他青筋虬结、安静交叠的手背上。
院里很闹。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春天刚出窝的雏燕,挤在檐下,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安静一刻。
可他觉得,很静。
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静。
水生收拾完灶房,出来一看,愣住了。
孩子们还在吃豆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师父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他在笑。
水生站在那里,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望着那丝若有若无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他没有出声。
只是悄悄退回灶房,把门轻轻掩上。
院里,日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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