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放下茶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商人：“你就不怕血本无归？”
“怕。”乌氏倮坦然道，“但更怕错过一个时代。丞相，草民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六国宫殿，见过草原金帐，见过南海宝船。但从未见过如轨道这般……能改天换地之物。”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秦大人要造的悬索桥，若成，将是天下第一桥。乌氏若能参与其中，青史留名，远胜万金。”
李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看来秦科选你做标杆，确有眼光。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想过没有，若此桥不成，你乌氏百年积累，将毁于一旦。”
“想过了。”乌氏倮直视李斯，“所以草民来求丞相两件事。”
“讲。”
“第一，请丞相暂缓弹劾，给秦大人半月时间。半月后若桥基未起，再议不迟。”乌氏倮递上一卷图纸，“第二，这是乌氏商队遍访天下所得的奇物——西域‘黑油’，遇火即燃，其焰炽烈，或可用于冶铁。”
李斯展开图纸，上面详细记载了黑油的性状、产地、开采之法。他当然明白这东西的价值——若能用于冶铁，确有可能炼出秦科所需的新钢。
“你为何不直接给秦科？”
“因为草民更相信丞相的权衡。”乌氏倮深深一揖，“秦大人是开路先锋，丞相才是掌舵之人。黑油给秦科，只能炼一炉钢；给丞相，或可定一国策。”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李斯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的商人，终于点了点头：“礼，老夫不收。但这两件事，老夫可以答应。你且回去，告诉其他商贾——半月之内，静观其变。”
乌氏倮走后，李斯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推开窗户，望向西方潼关的方向。暮色中，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凿山炼铁的声响。
“灌钢法……悬索桥……”他喃喃自语，“秦科，你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同一时间，潼关峡谷底，第一炉实验钢水正浇入模具。秦科赤着上身，与铁匠们一起抡锤锻打。火星四溅中，他忽然想起二十三世纪导师的话：“古代工匠最伟大之处，不是他们有什么，而是他们能用仅有的东西创造什么。”
“总监！”相里勤举着一块新锻出的钢条奔来，“成了！您看这韧性——”
钢条在重锤下弯而不折，回弹有力。秦科接过，用游标卡尺测量厚度，又做了一系列测试，终于点头：“就是它。立即量产，先锻十二根主索，每根长二十丈，粗三寸！”
五月十五，第一批铁索锻成。峡谷两岸，民夫们用秦科设计的滑轮组，将数万斤重的铁索一寸寸拉上百丈高空。场面壮观如神话——铁索横空，横跨天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消息传回咸阳，朝野震动。嬴政当即下旨：免朝三日，朕要亲赴潼关观桥！
五月十八，圣驾抵达。其时桥面已铺设过半，轨道笔直延伸向对岸。嬴政站在尚未完工的桥头，看着脚下百丈深渊、滔滔黄河，良久无言。
“陛下请看。”秦科指向桥体结构，“每根主索由三百六十五股钢绞拧成，可承重百万斤。桥面下设斜拉索，抗风抗震。轨道铺就后，列车限速通过，安全无虞。”
“此桥何名？”嬴政问。
“尚未命名。”秦科躬身，“请陛下赐名。”
嬴政望着铁索，望着更远处已见雏形的轨道网络，缓缓道：“此桥横跨天堑，连通秦晋，便叫‘通秦桥’吧。愿我大秦，自此天堑变通途。”
“谢陛下！”
圣驾在潼关停留三日。期间嬴政亲自试乘了轨道工程车，亲眼目睹了灌钢法的整个流程。离行前，他将秦科叫到身边，只说了一句话：“十月通车，朕在咸阳等你。届时，百官随行，天下见证。”
这话既是期许，也是压力。秦科深深一揖：“臣，必不辱命。”
圣驾回銮后，工程进入最后冲刺。但谁也没注意到，潼关峡谷的阴影中，几个身影正远远望着通秦桥。为首之人披着斗篷，声音低沉：“桥成之日，便是他登天之时。去准备吧，按第二套方案。”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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