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被越来越响的潮声吞没。
只剩下那“白蛇传”的尾音,如同游丝般,飘散在海风里。
在另一处靠近岩壁的缝隙里。
腿部受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李大海,正专注地折叠着第五十只纸鹤。
他的身边,咸涩的海水正无声地、缓慢地漫过躺在简易泡沫板上的弟弟李小川的腰际。
头部受创、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小川,安静得如同一个天使。
只有胸前挂着的那串用各种彩色纸片折叠成的千纸鹤项链,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小川你看,哥哥这次叠的,肯定能飞三十米高。”
李大海对着昏迷的弟弟,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用力将手中的纸鹤抛向即将被暮色笼罩的夜空。
然而,那脆弱的纸鸟却在海风中打了个旋,无力地撞上了旁边尖锐的珊瑚礁,瞬间散架、坠落。
二十分钟前,在混乱中,正是这个傻弟弟,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他,用自己的额头,挡住了砸向他后脑的石块。
那一刻,弟弟额角溅出的血珠,在当时的阳光下,曾像一串突然散落的、凄美的红珊瑚。
陶志勇带着人走过来。
看着这对兄弟,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李大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
他没有抬头,却突然猛地扯开了自己腿上那简陋的、已经被脓血浸透的绷带,露出下面红肿溃烂、触目惊心的伤口。
对着陶志勇近乎嘶吼地喊道:
“我伤口感染了!很严重!我走不了了!我会拖累大家!”
他不容置疑地将一个装满五彩纸鹤的铁盒子塞到旁边一个队员手里。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
“带他走……求你们……带小川走……”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用背对着担架和所有人,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就在队员们抬起小川的泡沫板,准备离开时。
昏迷中的李小川,仿佛有所感应,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含糊、却清晰可辨的呓语:
“哥……”
李大海的身体猛地一僵。
却没有回头。
涨潮时分。
有最后一批经过这片礁石区撤离的船员后来说,他们仿佛看见,在逐渐被海水淹没的区域上空,有几十只闪着微弱磷光的纸鹤在盘旋飞舞(或许是某种海洋浮游生物或视觉错觉)。
隐约间,似乎还有断断续续的、熟悉的歌声从深水区传来。
唱的好像是那句: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老船员郑满仓没有选择跟随任何一支撤离的队伍。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这些天用浮木和贝壳一点点雕刻而成的、粗糙却肃穆的妈祖神像旁,像一个坚守到最后的老兵。
他面前摆着一口用半边铁皮桶煮着的、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海菜粥。
他正一勺一勺,耐心地分发给周围三十多个同样决定留下、无法移动的伤员。
旁边的礁石上,插着一柄鱼叉。
叉尖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所有留守者留下的、或长或短的遗书,在海风中哗啦作响。
“这是小航妈妈的梳子,她最爱漂亮了……这是陈工的安全徽章,他每次都别得最正……”
郑满仓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收集来的遗物,一件件仔细地放进一个挖空了内瓤、打磨光滑的椰壳里,仿佛在整理一个个逝去的灵魂。
当林源最终带领着整合好的、大约一千多人的迁徙队伍(包括后来陆续加入的其他小团体),开始向着黑沉沉的森林深处进发时。
郑满仓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用他那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发出了最后的呼喊:
“林船长——!”
“记得!每月十五——!给妈祖娘娘——!上柱香——!”
“保佑你们——!平安——!!”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如同仪式般的嘱托。
当林源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之后。
那片被遗弃的海滩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是那些留守者们!
他们用最后的力气,点燃了浸过狼油的衣物、木屑,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七百多簇小小的火苗,在逐渐上涨的潮水中顽强地跳动着,明灭不定。
它们映照在漆黑的海面上,倒影连连。
那景象,悲壮而凄美,宛如传说中慈悲的妈祖娘娘,为她无法带走的子民,洒落在海面上的、无数颗散发着微光的、悲伤的莲子。
周小航最终还是被吴梦颖抱着,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医疗组的队伍离开了。
他偷偷地,从母亲散乱的头发中,剪下了一小缕,小心翼翼地编进了自己破烂的衣领内侧,紧贴着胸口。
而工程师陈致远的担架旁,整夜都回响着极细微的、金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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