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阿海,别急。” 吴梦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温柔得像是要融化这山洞里所有的阴冷和血腥气。
她拿起旁边一直备着的、用干净布蘸着温水的布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擦拭他额头上冰冷的汗水,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受惊的孩子:“没事了,都过去了。活下来的人,都跟着我们一起撤出来了。现在都安置在这片山崖下,有好几个相连的洞子,虽然破,好歹能挡风遮雨,挤一挤,刚好够。”
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睛,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的肯定:“林船长……他们暂时还没消息,但周海留了人在那边留意。现在,这里暂时安全。”
杨休听着,没立刻接话,而是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破烂染血的衣物被剪开了一些,露出底下堪称恐怖的伤势。
但此刻,那些原本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外翻的伤口,大部分竟然已经止住了血,表面覆上了一层暗红近黑、质地坚硬的血痂。
一些较浅的伤口边缘,甚至能看到淡粉色的、嫩生生的新肉芽,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能察觉的速度缓慢生长。
这愈合的速度……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愕然,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惊讶。
这不属于他认知中任何“正常”的范畴。他尝试性地动了动右侧身体,一股想要立刻站起来、确认自身状况和外界环境的强烈冲动驱使着他。
身体刚刚抬起几寸——
“别动!”
吴梦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不算重,却稳得像磐石,轻易将他按回草铺。
她的语气瞬间切换,带上了医生特有的、不容辩驳的专业和严厉,尽管眼神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你知不知道你伤得多重?左臂骨折,肋骨可能也有骨裂,全身大失血,伤口感染风险极高!现在乱动,是想让骨头长歪,还是想让伤口再崩开流血?”
她瞪着他,见他抿着嘴不说话,语气才稍稍缓了些,却依旧坚决:“现在是后半夜,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子里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你起来能做什么?添乱吗?给我老老实实躺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让身体自己恢复!”
杨休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西海岸”三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却强撑着精神的脸,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度,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顺从地缓缓躺倒。
只是目光并未因此变得清明,反而更显恍惚和深杳。
仿佛他的大半心神,依旧被那诡异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迷雾般的宿命感牢牢攫住,挣脱不得。
吴梦颖细心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那件同样沾满血污的破烂外套边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那里面盛着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可底下沉甸甸的忧虑,也同样清晰可见。
山洞里一时静极。
只有炭火余烬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和洞外穿过岩缝的、呜咽似的风声。
良久。
杨休忽然又开了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甸甸的,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磐石落地般的坚定。
他眼神望向漆黑的洞顶,却又像是透过了岩石,看向了某个遥远未知的所在:
“这几天……从我有点意识开始,就有个声音。”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受。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砸在脑子里的。很清楚,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他眉头微微拧起,努力捕捉并复述那种感觉。
“像个女人在说话。但……没有活人气。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老式发报机敲出来的电码,又像坏了齿轮的钟表在走。”
他的描述让吴梦颖心头莫名一紧。
“她一直在叫我。不,不是在叫我的名字。是在说一个地方。”
他转过头,目光对上吴梦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西海岸’。她就重复这三个字。‘西海岸’,‘西海岸’……不分昼夜,只要我稍微清醒一点,它就响起来。”
吴梦颖的眉头立刻担忧地蹙紧了。
她手指依旧搭在他腕上,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脉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和引导的意味:
“阿海,你听我说。你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叠加了极度疲劳和失血性休克后的神经功能紊乱。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和遭受重创后,出现幻听、定向障碍,甚至是一些侵入性的思维片段,都是很常见的临床症状。”
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为他脑中那诡异的声音搭建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过度亢奋或受损的神经平静下来,得到充分休息。而不是被这些大脑‘故障’产生的错误信号牵着走,给自己增加无谓的心理负担。那会让你恢复得更慢,甚至引发其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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