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蹭着海平面,一点点爬上岛的。
又是一天。
救援?屁的影子都没有。
海天交界处那条线,看久了,眼会花,心会木。
仿佛他们脚下踩的不是岛,是口被世界遗忘的枯井,井口那点天光,看着亮,却永远够不着。
希望这东西,像攥在手里的沙,一天比一天漏得快,漏得只剩掌心那点湿黏的绝望,和指缝间粗糙的摩擦感。
但日子还得过。
像上了锈的发条,嘎吱嘎吱,也得转。
林子健是第一个出窝的。
他背上那个急救箱,边角磕碰得露出了木头原色,像条褪了毛的老狗,沉默地趴在他背上。
手里攥着杨休用铁片给他磨的那把小铲子,铲柄缠的布条,是他从自己内衣下摆小心翼翼撕下来的,缠得紧密,握在手里,能硌进掌纹里去。
他脚步很快,踩过营地边濡湿的草丛,露水立刻洇深了他的裤脚。
头也不回,径直扎进对面那片被晨雾泡得发白的林子,几下子,人影就被吞没了,只留下草叶晃动的水痕。
那张脸,从头到尾,阴沉得像暴雨前的锅底。
眉头锁死的结,能夹死苍蝇。
眼白上爬满血丝,红得骇人,眼底深处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偶尔闪过的,是挣扎,是恐惧,是某种豁出去般的狠厉。
嘴唇抿得死白,下唇被他无意识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渗着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营地里,正蹲在地上专心挖野菜的几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望过去。
罗曼曼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手背抹了下额头。
汗沾了泥,在她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她望着林子健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疑惑。
“这林医生,”李建明蹲在一旁,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心地用木片撬着一株野蕨的根,声音压得低,“最近是撞了邪还是怎么的?起得比鸡早,回得比鬼晚,挖个野菜,搞得像去刨祖坟。”
罗曼曼摇了摇头,把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篮子里绿油油的野菜还带着露水。
“许是……心里憋着事吧。”她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底气,“这鬼地方,谁心里不憋着点事?只是他……格外沉些。”
稍远点,张教授正拄着根随手折的树枝,眯着眼打量一丛叶子奇特的植物。
听见议论,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腿早歪了,用细藤勉强缠着。
“个体在持续高压环境下的行为异化,是应激反应的表现形式之一。”他慢条斯理地说,学者腔调在这荒蛮之地显得有点滑稽,但花白胡子下的嘴唇抿了抿,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林医生近日,确有不妥。”
他们这边嘀咕着,林子健早已消失在林深不知处。
而森林的另一头,另一些人的“日子”,也早早开场了。
潘高峰走在最前头,光着的膀子上,腱子肉块块隆起,几条新鲜的抓痕横在上面,结了暗红色的痂,在晨光里像某种野蛮的纹身。
他眼神扫过两旁密林,像刀子刮过树皮,又凶又亮。
身后跟着一二十号人,脚步杂沓,惊得林子里鸟雀乱飞,小兽窸窣逃窜。
他们不是来挖野菜的。
他们是来“收粮”的。
这岛上,像被筛子筛过,剩下的小团体,三五个一伙,七八个一堆,散落在各处,挣扎求活。
潘高峰的“买卖”,就是找到他们,然后,让他们“选”。
要么,乖乖交出仅存的物资,女人,并入他的麾下,听他吆喝;
要么,就尝尝他手里那根削尖了的硬木棍,或者身后这群红了眼的饿狼的拳头。
几天下来,“选”前者的,越来越多。
饿肚子的滋味,比挨打更难受;孤零零等死的恐惧,比低头更蚀骨。
潘高峰的队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走在中间,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潘哥”、“老大”,脸上那点笑,就怎么也压不住,从嘴角咧到耳根,透着股腥膻的、草莽发迹的得意。
“老大,东头那伙软蛋,服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凑过来,脸上堆着谄笑,衣服皱得像腌菜,“东西不多,但有两个娘们,还算水灵。”
潘高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环视着这片仿佛已姓了潘的林子,喉咙里滚出一串低笑:“妈的,混了半辈子人嫌狗厌,没想到搁这鬼地方,倒他娘的……爽!”
他五指收拢,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吧轻响。
这种生杀予夺、众人俯首的感觉,像最劣质却最上头的土烧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滚烫。
……
另一条野兽踩出的、满是泥泞的小径上,裘虎带着十来个汉子,正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们目标是岛另一侧新发现的一处水洼,顺便看看能不能撞上点倒霉的野物。
裘虎打头,脚步放得轻,眼神机警得像夜行的山猫,手里那杆自制的长矛,矛尖在渐亮的晨光里,凝着一点寒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