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正亮。
离荒岛几十海里外的海面上,一艘中型游轮“海洋乐园号”,正切开平静得有些虚假的蓝色绸缎,朝着刚刚重新“浮现”在地图上的那个墨绿色小点,笔直地犁过去。
船头劈开的白浪向两侧翻滚,留下一条逐渐扩散、最终消失在水天之间的尾迹。
驾驶舱里,船长付永利站在舵轮前,背挺得笔直,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制服袖口露出一截,手指按在微微发黄的航海图上,指尖正压着那个重新被标注出来的坐标。
阳光透过弧形舷窗,明晃晃地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出眼角深刻的纹路和紧抿的嘴唇。
他没说话,只盯着前方海面,眼神里有种老猎手逼近目标时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山洞营地。
一个负责在海滩了望的船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像破了的风箱,嗬嗬作响,脸因为狂奔和激动涨得通红:
“船!有船!来了!白色的!大船!真的……真的来了!”
最后几个字,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撞在山洞凹凸的岩壁上,嗡嗡回荡。
死寂。
然后是“轰”的一声,仿佛冻僵的血液瞬间解冻、沸腾!
瘫坐的、躺倒的、眼神空洞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全都弹了起来!
眼睛瞪大,互相望着,怀疑,狂喜,恐惧再次失去的忐忑,种种情绪在脸上炸开,最后汇聚成一片压抑不住的、颤抖的嘈杂。
吴梦颖的手猛地攥紧了杨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她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痕:“阿海……船……你听见了吗?船!”
杨休任由她抓着,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只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洞内一张张被希望瞬间点亮又因极度疲惫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向洞口那片刺眼的白光。
柳馨瑶就站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杨休平静的侧脸,听着他那句“信我”,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往下落了落,却依旧没落到实处,只是喃喃地,像说给自己听:“真的……能走吗?”
林子健也被这声吼惊得从浑噩中抬起头。
他看着周围瞬间鲜活、仿佛注入强心剂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望,心底那潭名为“愧疚”的死水,突然被砸进一块巨石,掀起浑浊的浪。
解脱?也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后怕,和事情即将彻底脱离掌控的茫然。
半个钟头后,一声悠长、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汽笛声,如同天神吹响的号角,穿透岛上茂密的丛林,清晰无比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呜——!!!
来了。
真的来了。
最后那点疑虑,被这声汽笛彻底碾碎。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涌向海滩方向。
柳馨瑶和胡立栋站在稍微高一点的岩石上,声嘶力竭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胡立栋的声音都喊劈了:“别挤!一个跟一个!看好脚下!都能上船!都能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魔咒,让疯狂的人群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
脚步杂乱,尘土飞扬,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极致的疲惫和亢奋的光,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
吴梦颖紧紧挨着杨休,手一直没松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了……阿海,我们能回家了……”
杨休被她拽着,走在人群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家?
他的“家”,在这片茫茫人海的名单上,会有一个对应的名字和位置吗?
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空洞,在这片喧嚣的归家浪潮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格不入。
……
海滩。
“海洋乐园号”洁白的船身,在湛蓝海水的映衬下,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雪山,投下巨大的阴影。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它厚重的钢壳,发出有节奏的、安抚般的哗哗声。
三层甲板指挥台上,付永利船长像钉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手里抓着一个黑色的扩音喇叭,喇叭边缘的漆都磨掉了些。
他凑近喇叭,深吸一口气,异常平稳有力的声音喊道:
“各位幸存者!各位同胞!”
声音炸开,压过了海浪和人群的喧嚣,惊起不远处礁石上几只灰白的水鸟。
“我是‘海洋乐园号’船长,付永利。”
他停顿了一秒,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沙滩上黑压压的、衣衫褴褛、神情各异的数百张面孔。
那一张张脸上,有狂喜,有麻木,有痛哭,有呆滞,也有深藏眼底的、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算计。
“你们,受苦了。”
这句话很普通,甚至有些官方。
但在此刻此地,从他沙哑却稳如磐石的嗓音里说出来,竟奇异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块压舱石,稍稍稳住了沙滩上浮躁激荡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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