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天早就黑透了,也许才刚擦黑。
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时间成了坨烂泥。
“呜——!!!”
一声尖锐到撕破耳膜的汽笛,毫无征兆地炸响!
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穿墙壁,直直扎进林子健的耳蜗!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从那种半昏沉的僵死状态里,硬生生被剜了出来。
倏地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原本被茫然和懦弱糊住的眼睛,骤然爆开一簇光!
汽笛?
是船要开了?
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紧接着,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胸腔里擂起了鼓!
咚!咚!咚!咚!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漫开一种过电般的酥麻。
他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腿麻得不像自己的,一个趔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
生疼。
可这疼,让他更清醒。
他扶着墙,站稳,然后像一头嗅到生路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扑向那面厚重的窗帘!
“哗啦——!!!”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帘布向两边扯开!
他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可他没闭眼。
硬扛着那刺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向窗外。
那不是船。
那是通体雪白的、流线型的宫殿,是劈开蔚蓝海面的利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什么内疚?
什么怯懦?
什么狗屁的自我惩罚!
在这灼热到近乎残酷的光明面前,那些阴湿的情绪,像晒在正午太阳底下的露水,“嗤”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活了!
老子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老子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满是死人味儿的破岛,回到那个灯红酒绿、用钱能砸出一切的世界!
他慢慢放下挡光的手,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那笑容起初有点僵,有点扭曲,像是不习惯这个表情。
活下来的,是我林子健。
这才是他妈的唯一重要的事实!
他走到门口,看也没看地上那盘冰冷的、象征着他短暂软弱的食物,直接跨了过去。
脚步很稳。
推开房门。
走廊的光依旧明亮,但他已觉不出刺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真的飘来了香水、金钱、还有无限可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自由。
他回到房间,径直走进浴室。
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残留着苍白的底色,眼底拉满血丝,嘴唇干裂。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的、溃散的。
是淬了火的,冷的,硬的,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和玩味。
他对着镜子,再次扯了扯嘴角。
“都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石头子儿。
“从今儿起,林子健……”
他顿了顿,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瞳孔里那点幽光。
“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转身出来,瞥见桌上果盘里有个苹果,红得刺眼。
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咔嚓”一声,狠狠咬了下去!
汁水充沛,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他大口咀嚼着,目光越过镜子,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的、象征着征服与掠夺的大海。
手臂一挥,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鲜红的苹果,精准地、毫不在意地,抛向墙角的垃圾桶。
苹果划了道弧线,“咚”一声落进去。
干脆利落。
像丢掉一件再也用不着的、碍事的旧衣服。
甲板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王卓越瘫在轮椅里。
那轮椅是折叠的,铝合金架子,衬得他裹在厚毯子里的身子,更像一滩即将融化的蜡。
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灰色的,干裂起皮,像是几天没沾过水。
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的人身上,又冷又沉。
他手指头抠着轮椅扶手,金属表面被他指甲刮出“滋啦、滋啦”的细响,听着人牙酸。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是在蓄力,在压抑,在把每一分疼痛和怨毒,都憋进那点指甲缝里。
裘虎立在他身后。
像半截铁塔,又像一块风化的礁石。
身上缠的绷带早就不白了,渗出的血干了又湿,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黑褐色痂。
有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提醒他那场搏杀的惨烈。
他没看王卓越。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只剩下轮廓的丛林。
他堂弟就埋在那儿。
也许喂了虫子,也许烂在了泥里。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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