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闷疼。
“你要撂挑子?”
王卓越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又低又沉,每个字都裹着一股子阴寒。
他眼睛没离开裘虎的脸,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拆解清楚。
裘虎沉默着。
海风卷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硬茬似的头发。
他腮帮子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我只要我弟的抚恤金。”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甲板上。
可说到“我弟”两个字时,那石头裂了条缝,泄出一点压不住的、细微的颤。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骨节绷得发白,微微抖着。
王卓越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嘴角歪了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余光扫向舷梯口。
那里杵着三个黑衣人,像三根没有生命的铁桩子,墨镜遮眼,看不清神色。
那是他爹王老板收到消息后,火急火燎派来的“新货”。
黑市里淘换来的,合同签的是死契,钱给够,命就能豁出去。
“哼,”王卓越从鼻子里挤出点冷气,忽然扯开嗓子,朝着不远处几个正收拾药箱的医护吼过去,“眼瞎啊!没看见老子疼得快断气了吗!止痛针!现在!立刻!马上!”
声音又尖又厉,像玻璃碴子在铁皮上刮,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医护吓得一哆嗦,慌忙捧着药盘小跑过来,针管在夕阳余晖里,闪出一点冰凉的银光。
这边动静闹得大。
那头,周晓梅抱着孩子,却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杨休,目光柔得像晚潮初平的海水。
海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拂。
“杨休,”她轻声唤,声音不大,却稳,“你要是不嫌俺们娘俩累赘……让娃认你当干爹,成不?”
怀里的小子适时地咿呀一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瞅着杨休,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吴梦颖和柳馨瑶眼睛“唰”地亮了。
像是阴了半天,忽然云缝里漏下两束光。
吴梦颖嘴角弯起来,那点一直拧着衣角的不安,忽然就松开了。
“这主意好!”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杨休,你当干爹,再合适不过了!”
柳馨瑶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跟着亮了几分。
杨休站在原地,没动。
海风卷着咸腥气,一股股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孩子。
粉嫩的脸蛋,纯粹的笑。
他抬头,看看周晓梅,看看吴梦颖,又看看柳馨瑶。
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期待和暖意。
心里头那块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咔哒”一声,好像松动了点儿。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从不知哪个角落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血脉,慢慢爬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太怪了。
像是冻僵的人,突然被按进温水里,又疼又麻,又忍不住想喟叹。
他这么个来路不明、连自己底细都摸不清的飘萍,凭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真行?”
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像是在找,找一个让他确信这不是梦的锚点。
周晓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母性的、不容置疑的坚实。
“咋不行?”她语气笃定,“你是恩人,更是咱们信得过的人。娃有你这样的干爹,是积了福。”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自然而熟稔。
杨休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吴梦颖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柳馨瑶眼里也浮起一丝担忧。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额前的发梢不断扫过眉骨。
痒痒的。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眼前这片海,这片天,这些人的目光,都吸进肺腑里,烙下印子。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
砸在地上,却有分量。
周晓梅眼圈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襁褓。
吴梦颖“耶”了一声,攥紧了柳馨瑶的手。
柳馨瑶反握回去,两人相视而笑。
杨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那冲他胡乱挥着小胳膊的孩子。
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生硬,像是久不使用的机括,重新转动时发出的、带着锈迹的摩擦。
但确实是个笑。
这笑容让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三分。
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啊啊”地叫得更欢,小手凭空抓挠,似乎想抓住他这个新出炉的“干爹”。
周晓梅抹了下眼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娃的大名,你给起一个?”
她把孩子往杨休跟前轻轻送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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