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胎记的暗红,那蝴蝶展翅的形状……
跟二十年前,那个血色黄昏,那只拼命想把她从铁棺材里拽出来的血手上的印记……
跟她这二十年,夜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时眼前晃动的那个影子……
跟她妈临死前,攥着她手,用最后一口气叮嘱她一定要找到的“恩人”的记号……
分毫不差!
柳馨瑶的心跳,在漏停了那么一拍之后,猛地、疯狂地撞了起来!
“咚!咚!咚!”
一声声,又重又急,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直接蹦出来,砸在这湿冷的雨夜里。
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扶着车门的手,指节捏得死白。
冰凉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可心里头那把火,却“腾”地烧了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是她!
真的是她!
找了二十年,大海捞针,多少次觉得没指望了,心都凉了半截……
老天爷居然用这么个方式,把她心心念念的恩人,又给扔回了她眼前!
那一瞬间,柳馨瑶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带她走。
她死死压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深吸了口带着雨水腥气的冷空气,尽量把声音放得又平又柔,对还坐在地上、对着布娃娃絮絮叨叨的阿姨说:
“阿姨,雨太大了,您摔着了,我先带您去个暖和地儿,行不?有吃的,有热水,咱先把身上弄干。”
她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把这位神志明显不清、嘴里还不停念着“小小乖”的阿姨弄上了车。
没回柳家的大宅,直接开去了她在医院附近置办的那套小公寓,平时下班太晚过度才去歇个脚的地方。
她亲自放好了热水,调得温热适中,一点点帮阿姨擦洗身上冰冷的雨水、泥污,还有胳膊腿上刮蹭出的血道子。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很快糊成了一片白茫茫。
水流哗哗,冲过阿姨瘦得几乎硌手、皮肤松弛布满细纹的身体。
灯光很亮,柳馨瑶看得更清楚了。
阿姨的眼神是散的,空的,有时候会忽然清澈一下,像个迷路的孩子,懵懂地看着她,更多时候是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小小乖……妈妈在呢……”。
柳馨瑶没问。
一句都没多问。
没问她从哪儿来,这二十年怎么过的,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她知道,现在问不得,也问不出。
她只是沉默地、细致地照顾着这个可能是她救命恩人的女人。
给她换上干净的、柔软的棉布睡衣,熬容易消化的米粥,晚上一定去客房看看,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关掉台灯。
做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填补某个巨大的、空了二十年的窟窿。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才能长远地、不惹人注意地把阿姨安顿好时,一个说巧不巧的机会,自己撞了上来。
医院里那个真正的、也叫孙亚珍的老保洁,到底没熬过岁月的磨损和一身的老病根子,走了。
身后事是医院工会出面办的,走得挺安静,一时半会儿,各种身份信息还没来得及完全注销。
一个大胆得有点吓人的念头,像道闪电,劈进了柳馨瑶的脑子。
偷梁换柱。
她动用了自己作为院长的权限,做得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像绣花似的,把这位被她带回来的、精神异常的阿姨,悄无声息地,“缝”进了已经去世的孙亚珍的身份里。
新的工牌,更新过的档案记录(当然是精心筛选、处理过的),一套看似齐全的“身份”。
当她把那些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文件拿在手里时,手指头是抖的。
冰凉的纸张边缘划过指腹。
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是不是对那位真正逝去的孙阿姨不敬,会不会在未来某天,惹出滔天的大麻烦。
可她更知道,这是眼下,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把恩人牢牢护在羽翼下,给她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一份说得过去的医疗保障,而又不至于引起外界太多窥探和调查的法子。
这决定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一个隐秘而焦灼的印记,也让她从此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不能与人言的秘密。
书房里,灯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柳镇岳听完了女儿这跨越了二十年、像一块块沉重拼图般凑起来的叙述,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书桌上那杯茶,热气早散尽了,茶水凉透,颜色变得深黯。
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像是穿透了这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场惨烈的车祸,看到了妻子弥留之际苍白却执拗的脸;
看到了女儿背着这个沉重的承诺,像只固执的蜗牛,在人海里默默爬行了二十年。
也看到了两年前雨夜街头,那场命运般的、戏剧性的重逢。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气叹得又沉又长,仿佛把胸中积压的感慨都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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