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就别为这点鸡毛蒜皮操闲心了,成吗?”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慵懒又敷衍,手指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杯,冰块撞着杯壁,碰出细碎凌乱的响动,像是在给他话里的不屑配乐,
“荒岛杀人?呵,说得跟真事儿似的。那种鸟不拉屎的地界,潮水、野兽、风雨……什么证据留得下?”
“光是想在那种鬼环境里搞出像样的取证,都他妈是天方夜谭,不现实!没铁证,他们凭啥动我?就凭几个侥幸没死的废物的一面之词?法律是讲证据的,他们奈何不了我,您就把心揣回肚子里吧。”
电话那头,先是“嘶”地一声,极轻,像是谁猛地吸了口气,又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接着,便是长达五六秒的、连电流杂音都吞没了的死寂。
这寂静沉得压耳朵,王卓越甚至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喀嚓、喀嚓碾过空白的声响。
终于,一声叹。
那叹声从听筒里渗出来,不像从人喉咙出来的,倒像是什么老旧的、生锈的机器齿轮转到极限,勉强挤出的最后一点动静。
先是长长地往外泄,泄到一半,又猛地沉下去,沉甸甸地坠在末尾,带着脏腑被掏空后的虚,和某种大厦将倾前,梁柱发出的、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呻吟。
“卓越……”王振海的声音再响起来时,那股惯常的、铁板似的严厉竟碎了大半,剩下一种被砂纸反复打磨后的粗粝,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苍凉,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更不是要听你那套自以为是的道理。我是在告诉你,棺材板,已经钉到我们王家门楣上了!”
王卓越没吭声,只把左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水晶杯又握紧了些,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虎口往下爬,冰凉。
“你那几位叔叔、伯伯,”
王振海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像是在嚼碎什么带血的骨头,
“已经搭上了北边张家的线。下个月初的董事会,他们联名提出的第一项动议,就是增设联席总裁,分我的权!釜底抽薪啊……卓越,你懂不懂什么叫釜底抽薪?”
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却又迅速疲软下去,只剩气音,
“这节骨眼上,你那边……你哪怕再闹出半点风声,给人递过去一把刀子,他们就能顺着你这口子,把咱们父子俩的血……彻底放干。”
王卓越终于嗤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穿过话筒:
“爸,您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几条闻着腥味的老狗,凑一块就能翻天?”
“翻天?”王振海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像钝刀子刮玻璃,
“王卓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当你的王大少,是因为你本事大?是因为你手段高?屁!是因为你还顶着我儿子的名头!是因为这艘破船,老子还没死,还在掌舵!等他们真把我架空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你连船上的一件货物都不如!第一个被扔下去喂鱼的就是你!”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撕破脸般的直白。
王卓越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冰壳,几不可察地裂开一丝纹路。
王振海沉默了几秒,那叹息又来了,这回更轻,更飘,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儿子,听爸一句,这段时间,夹起尾巴,把你那些……脾气,都收一收。就算是为了我,行不行?”
“知道了。”他咂了咂嘴,语气里的不耐烦像快要漫出来的水,“还有事吗?我这边忙着。”
“……你!”
“嘟嘟嘟——”
没等那边再说出什么,王卓越拇指一按,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
动作太随意,以至于那最新款的手机脱手飞出,“啪”一声摔在几步外厚软的长毛地毯上,闷闷地弹了一下,屏幕朝下,不动了。
他看也没看那手机,仿佛刚才那通关乎身家性命的电话,不过是打发了一个不识趣的推销员。
胸口那股莫名的邪火还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伸手去够酒瓶,却发现瓶早就空了。
“操!”低声咒骂一句,他重重靠回沙发背,昂贵的真皮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在空旷得过分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那片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上。
那是石科杰。
裘虎走后,顶上来的新“盾牌”。
王卓越眯着眼,打量着他。
这人确实像一块盾,一块冷硬、沉默、毫无生气的铁盾。
他站在那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完美得像一具精心调试过的人形机器,只等着输入指令。
“裘虎……”王卓越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发黏,“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石科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让半边身子浸在昏黄的光线里,那张斧劈刀削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少。”声音是砂石摩擦铁板的质感,干涩,低沉,“裘队长是天亮前离开的。留下话,说累了,想回老家种地,陪陪父母。”
“种地?”王卓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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