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VIP区,走廊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气泡上浮的细微声响。
李国政躺在病床上,脸上依旧没半点人色,蜡黄里透着青灰,插着管的胸口起伏微弱,像台随时会停转的老旧机器。
他老婆穆逍逍站在窗边。
她刚用平板看完早间新闻,本地频道滚动播放着【我市着名企业家李国政先生经全力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主播字正腔圆,画面里穿插着医院气派的大门和几个穿着白大褂、面带微笑的专家镜头。
她面无表情地关了屏幕,顺手搁在铺着暗纹丝绸桌布的圆几上。
新闻是柄双刃剑,她懂。
能暂时稳住创生科技那帮如狼似虎的董事,也能把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吸引过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镶钻的手包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动作顿了顿,指尖探进去,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壳时,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能倒背。
走到落地窗前,厚重的防弹玻璃隔断了外界绝大部分声音。
她按下接听,没开口。
“逍逍。”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是她大哥穆鸿铭。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楼下缩成玩具车大小的车流上。
“下午三点,‘茶先生’到东海。”穆鸿铭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每个字都像用凿子敲进木头里,“直飞,落地后去医院见你。东西,”
他顿了顿,即便隔着电波,穆逍逍也能感受到那份陡然加重的力道:“那枚U盘,亲手交给他。只能给他,必须给他。听清楚,是‘只能’和‘必须’。”
穆逍逍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抚上右腕。
那里套着一只镯子,翡翠,老坑玻璃种,这是母亲去世前从自己腕子上褪下来,亲手给她戴上的。
穆家女儿的陪嫁,也是枷锁。
“我身边……”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病房内另一侧正在翻看病历的男人,“未必干净。”
“所以谁也别信。”穆鸿铭截断她的话,语气里透出罕见的凌厉,“穿制服的,挂工牌的,甚至是家里以前用熟的老人,现在都未必是那张脸。‘茶先生’认得你,你也认得他。见到他之前,东西就是你的命,也是李国政的命。”
“我懂了,哥。”
“活着等。”穆鸿铭最后丢下三个字,通话戛然而止。
穆逍逍慢慢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镯面上来回摩挲。
翡翠深处似乎有一缕光悄然流转,很快又隐没不见。
病房另一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范智威“啪”一声合上了手里的硬壳文件夹。
声音不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有点突兀。
他四十出头,寸头,方脸,穿着件半旧的灰褐色夹克,坐在那里像块被岁月磨砺过的山岩。
腰带上别着的警徽没刻意遮掩,金属冷光偶尔一闪,和这满屋的奢靡格格不入。
他合上的是李国政厚达几十页的病历和前期调查汇总。
抢救记录、毒理检测报告、专家会诊意见……纸面上字字惊心,却又迷雾重重。
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开,像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房间。
顶级医疗设备泛着无机质的冷光,真皮沙发沉默地蜷在角落,墙上的抽象画估计价格能顶他十年工资。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把紫砂壶。壶身黯雅,泥料细腻,形制古拙,一看就不是凡品。
壶底下压着一张素白卡片,上面一行手写瘦金体:“国政兄静养,明远。”
宋明远。
宋家的当家人。
东海地面上,能和柳家掰手腕的家族不多,宋家算一个。
这把壶,是问候,是姿态,或许也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范队长,”穆逍逍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无风的湖面,“我先生的情况,刚才王主任也跟您汇报过了。刚从ICU出来,身体里的纳米毒素清除了大部分,但脏器损伤不可逆,后续的排异和感染关还没过。他现在需要绝对静养。”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恳切,但字里行间砌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您反复查看这些,是觉得我们还有所隐瞒,还是觉得我先生此刻能坐起来,回答您的问题?”
范智威没立刻接话,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漂亮,是那种养尊处优、精心保养出来的漂亮,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普通豪门贵妇该有的惊慌无措,而是深潭似的,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湍急。
仿佛为了印证穆逍逍的话,连接在李国政身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嘀嘀嘀”的急促蜂鸣。
屏幕上,血压和心率的曲线猛地蹿高又跌落,像坏掉的弹簧。
李国政插着留置针的手在雪白的被子下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门外的护士几乎是冲进来的,动作麻利地检查输液泵,调整参数,低声汇报着数据。
忙乱了一阵,警报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敲打着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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