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勇的左眼眼眶已经乌青肿胀成一条缝,完全无法睁开,嘴角破裂,不断有混合着泥污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他那件同样脏污的工装前襟上,染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他每一次因为疼痛和屈辱而试图挣扎,膝盖下那生锈的钢板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
“贺师傅,”贾彪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镶嵌在门牙位置、在惨淡月光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金牙,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虚伪,“听说……你家里那位病恹恹的婆娘,在市中心医院做透析?一周得去三次,一次就得在那边待上足足四个钟头?这时间,这花费……啧啧,不容易啊。”
贺大勇听到对方竟然如此清楚自己妻子的病情,如同被触及了逆鳞,猛地抬起头,仅剩的那只右眼中爆发出愤怒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身体再次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按住他肩膀的那两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反而加大了力道,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别激动嘛,贺师傅,咱们好好说话。”贾彪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用塑料卡片的边缘,在贺大勇那红肿不堪、沾满污秽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发出“啪啪”的轻响,“看看,这是什么?这里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够你家那口子,踏踏实实做上半年的透析了。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他突然凑近,那张带着横肉的脸几乎要贴到贺大勇的脸上,口中喷出的混合着浓重烟草味和食物腐败气息的热气,令人作呕地喷洒在贺大勇的鼻腔里,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与威胁:“只要你点个头,明天,乖乖地带头,第一个去把千石集团那份协议给签了……这二十万,立马就是你的。你老婆,也能多活半年。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传来一声货轮进港时发出的、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在这片废弃之地的上空回荡。
贺大勇的视线,因为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变得一片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今天早上自己出门前,卧病在床的妻子,用虚弱的声音抱怨着透析室的空调开得太冷,被子又薄,她每次躺在那儿四个小时,都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那充满依赖却又绝望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二十万……半年……老婆她……能少受半年的罪……)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了他几乎被绝望填满的脑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个名为“东海纺织三厂工友互助维权”的微信群,原本还在讨论明天去市政府请愿细节的聊天界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被一个匿名账号突然抛出,如同病毒般在群内疯狂传播、刷屏!
照片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画面中,贺大勇正微微弯着腰,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正要接过对面一人递过来的东西。而对面那人,恰好侧过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以及那颗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象征着罪恶与收买的金牙——正是贾彪!照片的背景,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废弃造船厂那特有的扭曲钢架!
“叛徒!贺大勇你个王八蛋!”
“亏我们之前那么信任你!推举你当代表!你他妈竟然出卖大家!”
“早该想到这孙子会为了钱卖友求荣!狗改不了吃屎!”
“@贺大勇 滚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愤怒的斥责、恶毒的咒骂、失望的质问……各种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瞬间将整个群聊淹没。贺大勇手指颤抖着打出的、试图解释“我是被逼的”、“他们拿我老婆威胁我”的苍白文字,如同投入狂涛中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感叹号和怒骂刷得无影无踪。
短短三个小时内,群成员列表里,接连有十七个头像迅速变灰——显示已退群。有人甚至在退群前,还故意发了一个之前群里常用的、象征着“工人团结,其利断金”的拳头表情包,只是那个原本紧握的拳头图案,此刻正在动态中缓缓瓦解、崩碎,充满了无声的嘲讽与悲凉。
王建国在家里看到这张照片和群里的混乱,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老旧智能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如同他们此刻脆弱的团结。老会计张叔看到消息,血压飙升,手一抖,常年随身携带的降压药药瓶“咕噜噜”滚到了床底下,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脸色煞白。
而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贺大勇,正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市中心医院血液透析科室外面,那条冰冷、空旷的长椅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显示着欠费的缴费单,单子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字迹模糊。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透析室大门内,昂贵的仪器正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仿佛在为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进行着残酷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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