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浓重的、带着海腥味的晨雾,如同巨大的灰色幔帐,笼罩着东海市纺织三厂那片破败、荒芜的厂区。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梁松涛早早地来到了厂门口,那两扇生锈的、如同老人脱落牙齿般的铁门前。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起毛的蓝色工装外套,试图抵御清晨的寒意,也像是在为自己汲取一丝力量和信念。他沉默地看着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陆续汇聚而来的工友们,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疲惫、焦虑,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建国啃着一个明显是隔夜、已经冷透发硬的烧饼走了过来,狼吞虎咽,油渍不小心沾在了他那条同样皱巴巴、沾着机油的工装裤上,他也顾不上擦。他凑到梁松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担忧说道:“老梁,今天……真要去?我听说……贺大勇家,昨晚后半夜,窗户玻璃不知道被谁用砖头砸了,碎了一地!这摆明了是杀鸡给猴看啊!”
梁松涛嘴唇紧抿,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削般坚硬。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那卷用白色床单临时赶制、上面用鲜红墨水写着“还我血汗钱,拒绝黑心补偿!”字样的横幅,卷得更紧了些,仿佛那里面包裹着他和所有工友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这时,老会计张叔在他那同样下岗在家的儿子的搀扶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用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老梁,”张叔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执着的光芒,“从九七年厂子效益还好的时候,到后来不行了,再到最后关门……这十几年里,所有经我手发出去的、还有欠着的工资单存根,每一张,我都留着,复印了,整理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全都在这儿!这就是证据!谁也赖不掉!”
队伍,很快就在这种悲壮而坚定的氛围中,壮大到了两百多人。梁松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厂门口那几级破损的水泥台阶,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手里却紧紧攥着当年获得的、已经褪色的劳模奖章或先进工作者证书的退休老师傅;有正值壮年、却因下岗被迫开网约车、送快递、打零工,身上工装还带着生活重压下难以洗尽油污的中年汉子;甚至还有几个面孔相对年轻、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茫与不甘的男女,他们是厂里最后一批招收的学徒工,还没来得及真正学会手艺,就迎来了工厂的彻底倒闭。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不屈的抗争。
梁松涛感到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出发!”
疲惫而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承载了太多苦难与希望、行动迟缓却目标坚定的长龙,开始缓缓蠕动,朝着市中心、象征着权力与公正的市政府方向,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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