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堆后面,冷不丁冒出一个声儿。
沙,哑,干,涩。
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砂石上慢慢对磨,听得人牙根子都发酸。
这动静,怕是有些年头没正经开口说过人话了。
宾客们下意识地,齐刷刷往两边一分。
一条道,就这么让了出来。
道儿那头,慢腾腾挪过来一个影子。
佝偻,瘦小,披着一身灰扑扑、洗得发白的粗麻衣,风尘仆仆,边角都磨起了毛糙的线头,落魄得像刚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老农。
手里拄着根杖,杖头怪模怪样,雕成个三角蛇头,蛇眼镶着两粒暗红色的不知名石头,幽幽的,看着就邪性。
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腿脚瞧着不利索。
可没人敢催,也没人敢上前搀扶。
等那影子挪到灯下,众人这才看清那张脸——哪是脸,分明是一块被岁月和风刀霜剑剁烂了的老树皮,皱纹堆叠,沟壑纵深,每一条褶子里都像塞满了黄土高原的尘灰。
唯独那双陷在眼窝深处的眸子,开阖之间,精光暴射,亮得骇人,又冷得瘆人。
不像人眼,倒像深夜蹲在老坟头上盯梢的夜猫子,绿油油的,透着股子洞穿人心的狠毒与漠然。
“嗬!是……是苗疆那块地界来的,麻、麻三指!”
人群里,有个跑惯了两湖两广的镖头,嗓子眼发紧,压着声儿低吼了一句,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就这一句,炸了锅。
“苗疆?那个养蛊下咒的鬼地方?”
“麻三指?可是那个‘三指断生死,阎王愁白头’的毒医?”
“这尊邪神怎么也给请来了?叶家这回真是……”
议论声嗡嗡而起,又很快低伏下去,只剩下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粘在那麻衣老者身上。
苗疆,蛊术,毒医,这些词儿拼在一起,本身就带着腥气,贴着“危险”的标签。
麻三指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他径直蹒跚到那张紫檀木榻前,昏黄的眼珠子在叶轻云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鼻腔里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满是嘲弄。
他也不拿脉枕,不取银针,更不看舌苔。
就那么伸出右臂——那手臂枯瘦得像寒冬里褪光了皮的死树枝子,指甲留得老长,弯弯曲曲,带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他用三根指头——食、中、无名指,稳稳地、轻轻地搭在了叶轻云的眉心。
指尖冰凉,触感粗糙。
整个大厅,霎时落针可闻,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三息。
就三息。
麻三指猛地收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残影。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扯动脸上深刻的皱纹,像鬼画符活了过来,讥诮,冰冷,还掺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寒髓蛊?”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屁的寒髓蛊!一帮子睁眼瞎,不识真佛,倒把泥胎当祖宗供着!”
“哗——!”
这话,太毒,太狂!
简直是把之前所有出手的人,从西洋来的科林斯,东洋来的松本,到协和三老,张老爷子,唐远山,乃至那位神神叨叨的祝由科传人,所有人的脸皮都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
科林斯眉头紧锁,碧蓝的眼珠里满是困惑与不悦,他的中文不算精通,但“睁眼瞎”和那股子鄙夷的腔调,他听懂了。
松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神阴鸷。
协和三老面色铁青,张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
唐远山更是勃然作色,拳头捏得嘎巴响,就要拍案而起。
“怎么,不服气?”
麻三指斜睨众人,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老夫今日就让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开开眼!”
话音未落,他灰扑扑的袖口一抖。
一只物件滑入他鸡爪般的手心。
那是一只玉盅,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水,晶莹剔透得能看见里面晃荡的影儿。
他揭开盅盖,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着的是稀世珍宝。
不,对某些人来说,那比珍宝更稀罕。
盅底,趴着三只虫子。
通体透明,宛如最上等的冰晶雕琢而成,蚕宝宝的模样,却透着森森寒意,玉盅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冷冽了几分。
“冰蚕!是苗疆的冰蚕!”有人失声喊道。
麻三指将玉盅倾斜,把三只冰蚕缓缓倒在叶轻云心口的位置。
那冰蚕一接触活人肌肤,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原本懒洋洋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疯狂扭动起来,头部尖锐的口器不断试探,急切地想要钻进去,大快朵颐。
可怪就怪在,它们扭动了半晌,焦躁不安,却始终只在皮肤表面打转,迟迟不肯真正下口。
那模样,不像是遇到了美食,倒像是……在恐惧,在忌惮着什么。
“看清了么?”麻三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右手抬起,掐了一个古怪繁复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音节拗口晦涩,仿佛来自远古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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