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推行之初，遭遇了注意力经济既得利益者的全面反扑。社交媒体公司警告“这会破坏现代社会的连接性”，流媒体平台声称“用户需要连续的内容消费体验”，甚至普通用户也质疑：“如果我停下来，会不会错过重要信息？如果我不被需要，我还能是谁？”
转机以一种深刻的集体体验形式到来。
一场波及全城的太阳磁暴导致卫星通讯中断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手机失去信号，网络大面积瘫痪，导航系统失灵。最初的恐慌过去后，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 家庭晚餐的平均时长从28分钟延长到1小时47分钟
· 公园里长时间静坐的人数增加了五倍
· 本地书店所有关于哲学、诗歌、深度思考的书籍销售一空
· 最令人惊讶的是，自杀求助热线接到的电话数量下降了42%
事后调查显示，许多人在被迫的“数字断联”中，体验到了久违的内在连续性。“第一天我焦虑得快要疯了，”一位科技公司高管在采访中说，“但到了第二天下午，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坐在窗边，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没有任何信息要处理。然后……我哭了。不是悲伤，而是我突然记起了‘我自己’——那个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待办事项的童年时代，可以看蚂蚁搬家看一整天的自己。”
宁远在这次事件后调整了他的禅修教学。“我不再教导‘如何冥想’，而是先教导‘如何停止被冥想App指导’。真正的内在工作始于关闭所有指导、关闭所有计时器、关闭所有进度条——只是坐在那里，与那个未经优化、未经分析、未经评判的自己相处。”
基于这次集体体验的数据，“内在边疆守护计划”获得了新的合法性。更系统的实施展开了：
钟伯的茶馆推出了“无手机茶席”。参与者进入茶室前需将手机锁入特制的“茶时保管箱”，茶席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固定流程，没有预期收获。“最初几周很多人提前离席，”钟伯说，“但留下来的人中，有人喝完一杯茶后静坐了四十分钟。他说：‘这四十分钟里，我没有想任何事情，却又好像想通了很多事情。时间没有流逝——它只是存在着，我也只是存在着。’”
“数字断崖区”中最受欢迎的是“二十四小时静默小屋”。每人一个独立小房间，无电子设备，无书籍，无娱乐设施，只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纸笔。入住者需签署协议，承诺二十四小时内不与他人交流、不寻求外部刺激。“超过70%的参与者报告经历了三个阶段：最初的焦虑与渴望刺激，中期的无聊与烦躁，最后的平静与内在对话的重新开启。”项目负责人记录，“有人写道：‘第十二个小时，我开始与十二岁的自己对话——那个我还不知道智能手机为何物的自己。’”
三年后，可观测的变化开始显现：
· 参与“注意力主权宣言”企业的员工，在工作满意度调查中得分比行业平均高53%，而倦怠率低61%
· “内在空间重建”训练的参与者，在创造性问题解决测试中的表现提升了44%
· “数字断崖区”周边社区的居民，焦虑与抑郁症状报告率显着低于城市平均水平
· 采纳“深度存在教育”的学校，学生的自我调节能力与内在动机明显增强
在“注意力与人类未来论坛”上，神经哲学家展示了跨学科研究：“人类的意识进化出自一种特定的注意力结构——能够长时间聚焦于单一事物（如追踪猎物），也能够自由漫游产生创造性联想。当前的注意力经济正在系统性地摧毁这种平衡。当我们失去深度聚焦的能力，我们也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能力；当我们失去自由漫游的能力，我们也失去了创造性突破的能力。”
秦教授则从文明史角度指出：“所有伟大文明都有保护内在空间的传统——基督教的沙漠隐修、佛教的森林禅坐、儒家的静坐省身、希腊哲学的闲暇沉思。这些不是逃避，而是文明保持深度与韧性的必要条件。一个所有成员的内在空间都被殖民的文明，无论外表多么繁荣，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自我更新的源泉。”
星辰印记的光芒稳定下来，呈现出如同深海般既黑暗又蕴藏无限生机的质感——在那里，光线无法穿透，却自有其完整的生态系统。
【内在边疆守护计划评估：个体内在空间完整性得到系统性修复，注意力主权意识显着提升，内在宁静殖民化趋势出现逆转】
【特别启示：人类的存在深度不在于被多少信息穿过，而在于保留多少不被穿透的内在核心。文明的韧性不在于其成员能多快地响应外部刺激，而在于他们能否随时退回到不被任何系统殖民的内在边疆，在那里，他们仍然是完整、自由、不可简化的人。】
陈默参观一个名为“未被占据的自我”的展览。展品包括：一百份“内在宁静时刻”的手写描述；一个“注意力流向”动态雕塑，展示当所有外部刺激关闭后，注意力如何如植物般缓慢转向内在；一面“数字断崖”体验墙，参观者可进入完全隔音的黑暗小间体验三分钟绝对宁静；以及最核心的——“内在连续性的证明”档案室：收集了人们在深度独处中产生的未经打磨的思考、破碎的诗歌、莫名的领悟。
展览出口处，一面镜子上没有任何反射，只有一行刻字：“当你看着这面镜子却看不到自己时——恭喜，你正站在内在边疆的起点。”
陈默站在镜子前，意识到这可能是面对任何未来技术冲击时最根本的堡垒：无论算法多么精准地预测我们的行为，无论虚拟现实多么完美地模拟体验，无论脑机接口多么直接地读取思想，只要人类还保有那一片不被殖民的内在边疆——那能关闭所有输入、静默所有声音、只是纯粹存在的内在空间——我们就仍然是自由的。
因为正是在那片边疆之内，我们能够质疑所有被给予的意义，能够拒绝所有被设计的欲望，能够创造所有未被想象的可能，能够成为所有未被定义的存在。
而一个文明的伟大，或许并不体现在它建造了多少宏伟的外部结构，而体现在它在每个成员内心保护了多大一片不被任何力量——包括文明自身的力量——完全照亮、完全理解、完全控制的黑暗沃土。
在那里，在最深的宁静与孤独中，人类仍能听见自己存在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像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穿越所有噪音，确认着：“我在此。不只是被世界穿过的一根管道，而是世界本身的一个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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