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安全屋比之前那个废弃工厂更像一个“巢穴”。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原本似乎是存放清洁用品的储藏间，空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封纸张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光线昏黄的节能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而模糊。
苏茹（幽灵）的声音从桌上的通讯器里传出，带着一丝电子噪音：“信号干扰已布设，暂时安全。但只能维持两小时，他们扩大了扫描范围。丁老师，你的生命体征读数很糟糕，需要立刻处理。”
“知道了，谢谢。”林珂珂回应了一句，关闭了公共通话频道，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更私密、也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转过身，看向靠在墙角行军床上的丁星灿。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雨水和血迹在他脸上干涸，留下狼狈的痕迹。左臂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翻开的皮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昔日舞台上光芒万丈、掌控一切的首席演绎者，此刻脆弱得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碎瓷器。
林珂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沉默地拿起旁边一个简陋的急救箱，走到床边，蹲下身。
“可能会有点疼。”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丁星灿睁开眼，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也不再是模仿他人时的精准，而是盛满了真实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受伤的手臂。
消毒药水倒在棉签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当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丁星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牙关微微咬紧，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珂珂的动作很小心，也很专业。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嵌在皮肉里的细小玻璃渣清理出来，每一下都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手臂完好的皮肤，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被雨水打湿后尚未完全干透，显得格外浓密。她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因为专注而绷紧，额角有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灰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她一眼看穿他表演的锐利。想起她面对威胁电话时的镇定。想起她在数据中心外雨夜中，义无反顾与他并肩的身影。想起刚才，她在黑暗巷口如同救赎般出现，扶住即将倒下的他。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迷恋他的表演，不畏惧他的地位，她只是执着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追寻着那个被掩盖的“真实”。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他冰冷荒芜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为什么这么拼命？”
林珂珂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用干净的纱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为了真相。为了那些被吞噬的人。”
“包括我吗？”他问。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次，林珂珂抬起了头。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穿透了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眼底。“包括。”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从他还是那个戴着完美假面的首席演绎者时，她就已经将他纳入她所要守护的“真实”的一部分了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清洗伤口，涂抹上气味辛辣的药膏，然后用娴熟的手法进行包扎。她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纱布，偶尔发梢会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在这狭小、简陋、危机四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外面世界的追杀、数据深渊的秘密、未卜的前路，似乎都被这昏黄的灯光隔绝了。只剩下她处理伤口时细微的声响，和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包扎完毕，林珂珂轻轻打了个结。她似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丁星灿鬼使神差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她的额角。
林珂珂下意识地微微一怔，却没有躲闪。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那道灰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与他平日里佩戴情绪晶片时感受到的那些被数据化、被过滤后的“情绪”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碰。
林珂珂的身体似乎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然后又缓缓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他所有脆弱和不堪的平静。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旁，没有立刻收回。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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