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着手指头算,嘴里蹦出的词儿周围的人大半听不懂,但意思很明白。
“加起来也不多,”唐十八竖起一根手指,“一家,一千贯。现钱,或者等价的金银细软,地契铺子也行。给你……嗯,半个时辰,送到我在崇仁坊的宅子。迟一刻,我就亲自上门去取。到时候,可能就不止这个数了。”
“一千贯?!”郑凤炽尖叫起来,“唐十八!你疯了!你这是明抢!”
“抢?”唐十八诧异地看他一眼,“郑公子说笑了。我唐十八最讲道理。你们欺负人,我帮人要赔偿,天经地义。怎么,你们觉着,这位老丈和他孙女的委屈,不值一千贯?还是觉着,我唐十八的面子,不值一千贯?”
他语气轻飘飘的,最后一个问句尾音微微上挑。
郑凤炽气得浑身发抖,想骂,看着唐十八身后那几个默不作声却煞气隐隐的汉子,又不敢。想走,众目睽睽之下,今天要是怂了,以后在长安还怎么混?
正僵持着,远处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中年人,带着两名禁卫,分开人群疾驰而来。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行礼。
那内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场中,在唐十八身上定了定,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绢,尖声道:“陛下口谕!”
在场所有人,除了唐十八只是稍稍正了正身子,其余尽皆跪伏在地。
“传,唐河之子唐十八,即刻入宫见驾!”
口谕简单直接。
内侍念完,合上黄绢,看向唐十八,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唐小郎君,请吧。陛下等着呢。”
唐十八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得,辛苦费还没着落呢……”他转身,对独臂汉子低声道:“老陈,这儿你看着点儿。半个时辰,东西不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独臂汉子老陈用力一点头:“郎君放心。”
唐十八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翻身上马,对着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郑凤炽等人露齿一笑,阳光晃在他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那笑容竟有几分粲然:“几位,抓紧啊。我进宫跟陛下喝杯茶,回来可是要看到东西的。”
说罢,一夹马腹,跟着内侍,不紧不慢地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留下满地狼藉,一群面如土色的纨绔,一个兀自磕头不止的老汉,一个惊魂未定的少女,还有周围渐渐重新响起、却充满兴奋窃窃私语的人群。
“看见没?还得是唐小郎君!”
“一千贯!我的天爷……郑家这次怕是要出大血!”
“出血?我看是活该!早该有人收拾这群祸害了!”
“不过……陛下这时候召见,是不是也听说了?”
“谁知道呢……这位小爷,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连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都……”
议论声嗡嗡的,飘散在长安燥热的春风里。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穿过重檐巍峨的皇城门楼,宫禁的森严气息扑面而来,将市井的喧嚣远远隔开。唐十八脸上的惫懒和戏谑渐渐收敛,只剩下眼底深处一抹沉静的亮。
两仪殿侧殿,李世民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已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唐十八规规矩矩行礼:“臣唐十八,参见陛下。”
“行了,这儿没外人。”李世民摆摆手,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席位,“过来坐。”
唐十八应了声,走过去坐下,腰背倒是挺直。
李世民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哼了一声:“又逞能了?朕听说,你在东市,把郑仁基的侄子,还有王家、崔家那几个小子,给收拾了?还开了天价?”
“陛下明鉴,”唐十八一脸无辜,“是他们先欺负百姓,臣看不过眼,主持一下公道。至于价钱……陛下您想,寻常百姓挨了欺负,报官,衙门流程走下来,耗时费力,最后能赔几个钱?臣这法子,快,准,狠,既能惩治恶人,又能补偿苦主,还能充盈一下臣那点可怜的家底……哦,臣最近正打算办个伤兵退伍兄弟的互助会,正缺钱呢。”
李世民听得眉毛一扬:“互助会?你又琢磨什么?”
“就是……那些在战场上伤了残了,退了役的老兄弟,日子过得艰难。臣想着,凑点钱,找个营生,让大家都有口饭吃,受了欺负也能互相帮衬着。”唐十八说得随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孩子,身上有他父亲唐河的影子,忠直,悍勇,却又多了几分他父亲没有的跳脱和……难以捉摸的机变。有时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有时又能说出、做出些让他都心惊的话和事。浅水原试药,玄武门护驾……唐河夫妇拿命换来他对这孩子的格外纵容,可这份纵容底下,何尝没有一丝补偿和寄托?
“你倒是会打算盘。”李世民最终只是笑骂了一句,“不过,郑仁基方才已经哭到朕这儿来了,说他侄子年少无知,冲撞了你,求你高抬贵手。还有王家、崔家……御史台那边,估计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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