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殿内静得可怕。阳光移动,悄然爬上了御案一角,照亮了那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终于,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汹涌的情绪和复杂的权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锐利和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
唐十八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他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肩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你之所言,朕姑且信之。”李世民缓缓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擅设工坊,私聚人手,终南山之事,死伤者众,无论如何,皆属不法。若不惩处,难以服众,朕亦无法向朝野交代。”
唐十八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即日起,削去你‘军器研造使’之临时职衔,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终南山工坊,即刻封存,一应人员,遣散安置,不得再聚。你所谓‘互助会’,由万年县衙接管,按律核查抚恤发放,若有不合规处,严惩不贷。”李世民的声音不带感情,如同宣读判决。
这是削职、禁足、解散其核心力量。几乎将唐十八明面上的所有倚仗,一扫而空。
唐十八面色微白,但依旧躬身:“臣,领旨谢恩。”
“至于新铁、造纸、印刷等技艺,”李世民话锋一转,“既已证明于国有利,当由朝廷有司接管,继续推行。新铁量产及箭镞测试,仍由阎立德、王焕负责。造纸印刷之事,‘文兴局’筹备照旧,由秘书省颜师古主理。你……可将所知未尽之技艺心得,整理成册,分别呈送阎立德与颜师古。自此之后,未经朕允,不得再行插手具体事务。”
这是彻底将他的技术成果收归国有,并将其本人排除在后续进程之外。
唐十八咬了咬牙,再次躬身:“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市井揭帖,惑乱人心,朕甚恶之。此事,朕会命有司彻查。若让朕查出,此事与你确有牵连……”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臣惶恐,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唐十八低头道。
“你好自为之。”李世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包含了警告、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退下吧。”
“臣告退。”
唐十八缓缓退出凝晖阁,厚重的殿门再次在身后合拢。站在廊下,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规矩”和“可控”。他的“刀”被收缴了,“盾”被拆除了,人被圈禁了起来,只剩下一颗或许还有用的“头脑”,被要求将所知的一切“吐出来”。
看似一败涂地。
但……真的如此吗?
唐十八慢慢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眼中那抹惯常的惫懒与散漫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如深潭、却又隐隐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光芒。
削职禁足,是惩罚,也是保护。解散工坊和互助会,是剥夺,却也暂时斩断了对手攻击的靶子。交出技术,是退让,但何尝不是将“利国”的大旗,彻底交到了皇帝和阎立德、王焕、颜师古这些相对务实或中立的人手中?只要这些东西真的能发挥作用,只要边关的箭镞真的能射穿胡虏的皮甲,只要廉价的纸张真的能流入寒门手中……那么,他唐十八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抹去。
而暗处……终南山的核心匠人和资料已经转移。“互助会”的骨干,大多早已与万年县衙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接管未必是坏事。至于他自己……闭门思过?正好。
他抬头,望向皇城上方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棋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炉火暂熄,余烬犹温。
活字入库,墨香待发。
而执棋之手,虽被束缚,却从未真正离开棋盘。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踏着未化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宫外。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沉默而倔强的长影。
凝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唐十八跪拜之处,久久未动。
“为万世开太平……”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
“张阿难。”
“老奴在。”一直隐在阴影中的老内侍悄然上前。
“告诉百骑司,对唐十八的监视,可以撤去大半了。留一两人,远远看着便是。”李世民淡淡道,“另外,给阎立德、王焕,还有颜师古传朕口谕:新铁、纸张、印刷诸事,乃国之大计,务必尽心竭力,早日见效。若有掣肘刁难者,无论何人,皆可密奏于朕。”
“老奴遵旨。”张阿难躬身应道,迟疑了一下,“大家,那唐十八……”
“他?”李世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个正踏雪离去的年轻身影,“且让他在府里,好好‘思过’吧。这把刀……朕先收着。用得着的时候,自然会再拿出来磨一磨。”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希望,他真如自己所言,只是……一把想为大唐开锋的刀。”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声不息,记录着这深宫之中,无声的博弈与漫长的等待。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无声地覆盖着长安城的街巷,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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