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曹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小子……跟那郑御史一样,眼睛都毒,都盯着账本。”他指了指案上的册子,“老子正在看的就是近三个月的物料支用总账和库房盘存底单。郑御史临走前,特意‘提醒’我,要核清账目,以备朝廷随时复查。”
“他特意提醒?”唐十八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刘曹吏冷笑一声,“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敲打。意思就是,让我们把账做‘清楚’了,别留把柄。可他越是这样,老子越觉得这账本里有鬼!”
他推开面前的总账,从桌子下面又拖出两个沉重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但纸张明显陈旧许多的册子。
“这是近三年的库房流水细账,每日每项物料的进、出、存,修造损耗,废料处理,都有记录。这是历年与长安、河东、及附近州县官署、商户的往来文书副本及物资调拨单据存根。”刘曹吏拍了拍这些册子,“看吧,想看哪部分,自己找。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东西枯燥得很,看久了眼花,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数字,未必就是真的。水至清则无鱼,边军仓库,多少总要留点‘活络’的余地,只要不过分,上官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有人利用这点‘活络’,干更大的勾当……”
唐十八明白了。军械库的账,本身就可能存在一些灰色地带。而现在,可能有人利用或扩大了这些灰色地带,来掩盖更严重的罪行。查账,不仅要找出异常数字,还要分辨哪些是“合理”的灰色,哪些是“恶意”的黑洞。
“我明白。”唐十八点头,“先从最近那批可疑的煤,和问题箭镞入库前后的账目看起。”
接下来的两天,唐十八几乎泡在了刘曹吏的值房里。白天处理必要的匠作事务,一有空就钻进来,对着那些密密麻麻、满是尘灰的账册和单据,一行行、一页页地核对、比较、计算。
这是个极其枯燥且耗神的工作。唐代的记账方式虽然已有“四柱清册”的雏形,但格式不统一,字迹潦草,计量单位时而混杂,还有很多简写和暗语。唐十八不得不一边看,一边向刘曹吏请教各种术语和惯例,同时自己用炭笔在草纸上重新整理归纳。
他重点查看了几个方面:
第一,燃料采购与消耗。追踪那批可疑新煤的完整链条:何时、从何渠道(哪个商号或官仓)、何人经办、入库数量、检验情况(往往简略)、分拨到铁匠坊等各处使用的记录。并与前后批次的煤质记录、消耗速度进行对比。
第二,箭镞相关物料。重点排查问题箭镞入库前后一段时间,库内铁料、炭料、以及其他辅助材料(如用于淬火的动物油脂、用于黏合的鱼胶等)的进出情况,有无异常的大额支取或不明损耗。
第三,废料处理。查看那些“报废”军械、废铁料、炉渣等的处理记录。是登记回炉?还是折价变卖?变卖给谁?价格是否合理?尤其是最近集中回炉废旧铁器期间,产生的废渣和不可用残铁的去向。
第四,人员与工时。虽然匠户劳作多以“任务”计,但一些特殊工作、加班、临时征调民夫等,也会有简单的记录。查看问题时段,有哪些匠人被分派了特殊工作?有无人员突然“病休”或“调离”?
枯燥的数字和文字背后,唐十八凭借超越时代的逻辑梳理能力和对工艺环节的深刻理解,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噪音”:
那批新煤,入库检验记录极其简略,只有“验讫”二字和经办库吏一个难以辨认的花押。而之前几批煤,或多或少会有点“色黑块整”或“火旺烟少”之类的简单评语。
问题箭镞入库前约半个月,库房曾以“试验新法”为由,支取了一批数量不小的、品质较好的块炭和少量硝石、油脂,但后续并无相应的、成规模的“试验”成品入库记录,这批物料的消耗在细账中模糊不清,似乎被分摊到了日常修造损耗里。
在集中回炉废旧铁器那几天,废料处理记录显示,有数车“炼铁残渣”被运出库区,处理方式是“填埋”,但接收方和具体填埋地点记录缺失。而同期,库区附近并无大规模动土填埋的迹象。
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发现:在问题箭镞消息传到朔方、刘曹吏开始紧张自查的那两天,库房一名负责部分物料登记的老年库吏,突然“旧疾复发”,告假回家休养,至今未归。而此人,恰好经手过那批可疑新煤的入库登记,以及之前那批“试验新法”物料的支取。
这些,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解释:检验疏忽、试验失败、记录遗漏、人生病老。但当它们集中在特定时间段,围绕特定事件出现时,其巧合的程度,就不得不让人心生疑窦。
唐十八将自己的发现,一条条整理出来,标注好对应的账册页码和日期,交给了刘曹吏。
刘曹吏看着那几张写满字的草纸,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处:“这个告老的库吏,姓韩,在库房干了快二十年,一向老实巴交……‘试验新法’的支取,老子有点印象,是上面某个工部员外郎打招呼让‘行个方便’,说是长安将作监有人想试试边地物料性能……至于那几车渣土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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