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八沉默。确实,边军物资供应,牵涉兵部、户部、工部,乃至地方州县、转运使、各类官商,盘根错节。刘曹吏一个边城军械库的曹吏,职权有限,能查到哪一步,难说。
“再看看这个。”洪师傅又指向那卷旧纸。
唐十八小心地展开。纸张粗糙,上面用炭条画着一些简陋的图示和符号,像是某种物料堆放或流程记录的草图,旁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模糊的标记。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而且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这是……”
“这是我早年,还在陇右官冶坊当学徒时,偷偷记下的。”洪师傅的独眼望向虚空,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坊里也出过一批问题刀胚,内部有暗裂,淬火时一裂一片。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徒弟暗中查,发现是有一批生铁料的来源不对,里面混了别的东西。我们想报上去,结果……”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结果我师父‘失足’掉进了熔炉,尸骨无存。几个师兄要么被调走,要么莫名其妙犯了事。我因为年纪小,又只是个烧火学徒,没人在意,才侥幸捡了条命,后来被发配到边军来了。这张纸,是我师父出事前一夜,偷偷塞给我的,上面记的,就是那批问题生铁料的入库标记和几个经手人的代号……”
唐十八拿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旧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几十年过去了,手法竟如此相似!官营作坊,物料以次充好,追查者遭遇“意外”,知情者被清理……这简直是一条阴魂不散的黑线!
“洪师傅,您给我看这个……”
“小子,你脑子活,有本事,心也正。”洪师傅转过头,独眼紧紧盯着他,目光灼灼,“但你也惹上大麻烦了。那郑御史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长安那摊子浑水,怕是要溅到你身上。我给你看这些,是想告诉你,有些人,为了钱,为了权,是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的!边关将士的命,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你那个新铁法,是宝贝,也是祸根。现在官冶坊出了问题,你又在边城弄出了能用的箭镞,这等于打了某些人的脸,也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阎尚书、王少监他们。”
唐十八默然。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从洪师傅这个经历过血泪教训的老匠人口中说出来,更加沉重,更加真实。
“那洪师傅,依您看,我该如何?”
“我不知道。”洪师傅摇头,苦笑,“我要是知道,当年我师父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在这里了。但我只知道一点:手艺人的根本,是手里出来的活计要硬,要真!任他风吹浪打,只要你做出来的东西能杀敌,能保命,就总有一线生机。还有就是……留心,多留心!账目、物料、人手往来……越是看着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藏着鬼!”
账目!物料!
洪师傅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唐十八脑海中某些纷乱的思绪。是啊,无论是河东官冶坊的问题,还是朔方这边燃料的蹊跷,最终都要体现在“账目”和“物料流转”上。这是黑手难以完全抹平的痕迹!郑巡和崔进带走了问题箭镞样品和部分文书,但库房里,是否还有更原始、更细致的记录?比如每日的物料消耗明细、燃料入库分拨记录、不同批次箭矢的领用发放存根?尤其是那批可疑的新煤运入、存放、使用的过程……
“洪师傅,多谢提点!”唐十八站起身,郑重地向洪师傅行了一礼。这个倔强耿直的老匠人,是用自己血淋淋的教训,在给他指路。
“谢个屁。”洪师傅摆摆手,重新靠回炕上,闭上眼睛,“东西收好,心里有数就行。去吧,我乏了。”
唐十八将油布包仔细收好,藏入怀中,又向洪师傅点了点头,这才轻轻退出房门。
门外,老陈和大徒弟守在那里,见他出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唐十八微微摇头,示意无事,低声道:“洪师傅需要静养,这几天铁匠坊的事,多费心。”
离开铁匠坊区域,唐十八没有回自己的匠作区,而是径直走向刘曹吏的值房。他需要查看一些东西。
值房的门虚掩着。唐十八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曹吏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只见刘曹吏正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有散乱的纸条和算筹。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一行行密集的数字间划过,不时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什么。
“刘曹吏。”唐十八唤道。
刘曹吏抬起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有事?”
“是关于那批新运来的煤,还有……库中历年物料账目的事。”唐十八开门见山。
刘曹吏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煤的事,洪老头跟你说了?”
“是。洪师傅觉得那煤有问题,可能掺了别的东西。我想,能不能查一下那批煤的入库记录、分拨使用记录,还有……以往燃料采购的账目,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规律。”唐十八斟酌着说,“另外,河东官冶坊那批问题箭镞,我们库的接收查验记录虽然交上去了,但日常的物料消耗、箭矢修造、废料处理等细账,应该还在。或许,能从这些看似平常的流水账里,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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