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秘密营地的路藏在一片茂密的马尾松林里,积雪压弯了松枝,不时有雪团簌簌落下,砸在头顶的军帽上,冰凉一片。沈砚走在最前面,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他却像是没察觉,只是不时回头看看担架上的秀莲和被老张背着的丫蛋,脚步放得极缓。
“快到了。”林飒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块压缩饼干,递到他嘴边,“补充点体力,前面那段路陡。”
沈砚咬了一大口,饼干的碎屑掉在衣襟上,他含糊着说:“你去看看小李,别让担架晃得太厉害。”
林飒点点头,转身往队伍中间走。雪光反射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昨晚她几乎没合眼,守着篝火给伤员换药,又帮秀莲处理了磨破的脚。此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株被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松。
穿过松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片隐蔽的山坳里,错落分布着十几间用黄泥和石头砌成的小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雪落在上面,像给屋子戴了顶白帽。最显眼的是山坳中央那棵老樟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上挂着盏马灯,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发出昏黄的光。
“是这儿了!”走在前面的队员兴奋地喊起来,“李大叔说的老樟树,错不了!”
山坳里很快有了动静,几个穿着便服的人从屋里跑出来,为首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看到沈砚,眼睛一亮:“沈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王胡子,好久不见。”沈砚笑着伸出右手,和对方用力握了握,“又麻烦你了。”
王胡子是这秘密营地的负责人,早年在东北参加过抗联,后来奉命回皖南建立根据地,脸上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拍着沈砚的肩膀,看到他渗血的绷带,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又挂彩了?快进屋,让我婆娘给你处理处理。”
队员们被热情地迎进屋里,炉火早已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暖得让人想立刻缩进去。王胡子的婆娘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又给伤员们熬了姜汤,屋里很快弥漫着姜的辛辣和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沈砚坐在炕边,让王胡子的婆娘给自己换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炎,婆娘用盐水冲洗时,他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没吭声。林飒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给丫蛋梳着乱糟糟的头发,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手里的木梳几次都扯到了丫蛋的头发。
“轻点,姨。”丫蛋小声抗议,手里还攥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对不起啊。”林飒连忙松了手,看着丫蛋额角的淤青,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昨天在灌木丛里躲着时,被树枝划的。
王胡子端着两碗玉米粥走进来,一碗递给沈砚,一碗塞给林飒:“快趁热喝,我听先来的队员说了陈家坳的事,那帮狗娘养的,迟早遭报应!”他往炕沿上啐了口唾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们截获了他们的一份电报,”沈砚喝了口粥,声音沉了下来,“佐藤要在月底前扫平这一带的根据地,已经调集了三个中队的兵力,还有特高课的‘影子小队’。”
王胡子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么说来,这营地也待不长了?”
“是,”沈砚点头,“最多能撑十天,我们得尽快转移,往天目山方向走,那里有主力部队接应。”
林飒放下碗,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从张连成账本上撕下来的地图,摊在炕桌上:“这是日军在皖南的布防图,我们可以从这条小路走,避开他们的封锁线。”她指着地图上一条用红笔标出的细线,“是以前采药人走的山道,很少有人知道。”
王胡子凑近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这条道我知道,去年我还跟着采药人走过一次,就是陡了点,不过隐蔽得很。”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通知大家收拾东西,能带走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埋了,绝不能给鬼子留下一点有用的。”
王胡子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秀莲抱着睡着的丫蛋躺在里屋的炕上,呼吸均匀,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林飒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药瓶,忽然开口:“你的伤,能走山道吗?”
“没问题。”沈砚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疼,却比昨天灵活多了,“倒是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跑了一天,得抓紧时间歇歇。”
林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换下来的脏绷带扔进火里,火苗舔舐着布片,很快烧成了灰烬。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炉火边,一边烧着旧布,一边说:“烧了晦气,来年就顺顺当当的。”
那时的炉火,和现在的炉火,温度好像是一样的。
傍晚时,山坳里飘起了小雪。队员们和营地的村民们忙着收拾东西,把粮食、弹药、药品分门别类地打包,能扛的扛,能背的背,实在重的就用雪橇拖着。王胡子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在老樟树下挖着坑,把带不走的文件和多余的武器埋进去,上面再盖上厚厚的积雪,看不出丝毫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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