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石矶镇的河滩就热闹起来。赵大叔带着二十多个后生，踩着晨露开挖水渠，铁锹插进冻土的声音“吭哧”作响，混着男人们的号子，在河谷里荡出很远。小王扛着炸药包跑前跑后，时不时停下来给大伙递水，军绿色的褂子被汗浸得发深，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林同志，早饭来了！”秀莲的声音从河岸传来，她挎着两个大竹篮，里面装着黄澄澄的玉米窝窝和腌得透亮的萝卜条，身后跟着丫蛋和陈娃，两个孩子手里各提着个瓦罐，里面盛着滚烫的小米粥。
林飒正在给挖渠的后生们缝补磨破的手套，听见声音抬起头，指尖还沾着白棉线：“快放下歇歇，看这日头，再过半个时辰就得热起来了。”
“不歇不歇，”赵大叔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古铜色的脸上泛着红光，“这渠早一天通，地里的春麦就能早一天喝上水。你看西头老王家的地，去年旱得裂成了龟壳，今年说啥也不能再让苗枯死。”
秀莲把窝窝分到每个人手里，丫蛋和陈娃就给大伙递粥碗。陈娃踮着脚给李铁柱送粥时，被地上的土块绊了一下，瓦罐“哐当”摔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孩子吓得脸都白了，眼圈一红就要哭，李铁柱赶紧放下手里的铁锹，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没事没事，叔不饿，这粥洒了正好喂蚂蚁，让它们也尝尝鲜。”
“我再去盛一碗！”丫蛋脆生生地喊着，拎起空瓦罐就往镇子跑，小辫子在身后甩得像拨浪鼓。
林飒捡起摔碎的瓦罐碎片，笑着对陈娃说：“下次小心点，秀莲婶子煮的粥，可不能给蚂蚁独吞了。”她从竹篮里拿出个窝窝，塞到孩子手里，“先吃这个垫垫，等丫蛋回来，让她多给你盛一勺。”
陈娃点点头，捧着窝窝小口啃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挖渠的队伍——他昨天跟沈砚说，想学着丈量土地，以后也当修渠的先生，沈砚笑着答应了，说等水渠挖通了，就教他用尺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水渠已经挖出半里地。赵大叔蹲在土坡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前面就是乱石滩，得炸掉那块大青石才能通，小王，你看这炸药量咋算？”
小王凑过去，用脚量了量青石的长宽：“这石头少说有两千斤，得用两包炸药，埋在底下炸才稳妥，要是贴在表面，怕炸不碎。”他蹲下身，在地上画出炸药的埋放位置，“得挖个半人深的坑，把炸药塞进去，引线留三丈长，保证能跑回安全地带。”
“我去挖坑！”李铁柱瓮声瓮气地说，他抡起镐头就往乱石滩走，铁镐砸在青石上，火星溅起半尺高，“这点石头，还不够俺三镐头的！”
沈砚背着药箱从镇上赶来时，正看到李铁柱抡着镐头猛砸。他赶紧走过去：“慢点砸，别震着手。”他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块布条，给李铁柱缠在手掌上，“你这手昨天磨出了血泡，再这么使劲，怕是要烂。”
“俺皮糙肉厚，没事。”李铁柱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等水渠通了，俺婆娘说要给俺做双新布鞋，到时候就不磨脚了。”
沈砚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给其他人检查伤口。小王的胳膊被碎石划了道口子，他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刚要往伤口上抹，小王就龇牙咧嘴地躲：“沈队，轻点轻点，这碘酒比鬼子的子弹还疼！”
“就你娇气。”沈砚笑着按住他，“去年在黑风口，子弹擦着你耳朵飞过去，也没见你喊疼。”
“那不一样，”小王梗着脖子，“打仗是为了活命，现在是为了享福，当然得娇气点。”
大伙都笑了，赵大叔捋着胡子说：“这小子，倒是会说。不过他说得对，现在就是要好好活着，享享太平日子的福。”
下午炸石头时，林飒带着学堂的孩子们躲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陈娃扒着篱笆缝往外看，小脸上满是紧张，丫蛋则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老秀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别怕，这是开山的炮，是好声响，说明咱们石矶镇要旺起来了。”
“轰隆——”
一声巨响从河滩方向传来，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孩子们吓得一哆嗦，随即又欢呼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一股白烟过后，乱石滩的方向升起一道小小的彩虹，想必是炸飞的水汽被阳光照透了。
“炸通了！肯定炸通了！”小王的大嗓门远远传来，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他像阵旋风似的冲进镇子，脸上沾着泥灰，眼睛亮得像星星，“沈队说，再过三天，就能引水了！”
孩子们围着小王跳啊笑啊，陈娃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林飒的衣角说：“林姨，沈叔说引水的时候，要在渠边种新苗，我能去种一棵吗？”
“当然能。”林飒摸了摸他的头，“不光你能种，学堂的每个孩子都能种一棵，就种在渠边，看着它们跟你们一起长大。”
三天后引水的日子，石矶镇的人几乎都涌到了河滩。赵大叔带着几个老人，在渠头摆了个供桌，上面放着三个白瓷碗，盛着新酿的米酒，还有一盘刚蒸好的五谷杂粮。老秀才站在供桌前，高声念着祝词：“苍天垂怜，大地滋养，今日渠水通，来年五谷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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