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石矶镇被裹在一片甜香里。老槐树的花串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白得像堆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地上能没过脚面。林飒坐在槐树下的竹凳上,手里拿着根木槌,正捶打着石臼里的槐花——这是要做槐花酱的,去年存的酱吃完了,孩子们总念叨着要抹在玉米饼上吃。
“慢点捶,别溅出来。”沈砚背着捆新砍的竹子从外面回来,竹枝上还沾着晨露,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把竹子靠在篱笆上,走过来蹲在林飒身边,看着石臼里渐渐变成泥状的槐花,“要不再加点糖?去年的酱你总说太淡。”
“淡点好,”林飒用木槌搅了搅,槐花的甜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孩子们吃多了糖坏牙齿,再说秀莲腌的咸菜够咸了,配着正好。”她抬头看了眼沈砚的胳膊,那道从黑风口留下的疤在阳光下更清晰了些,“上午去山里砍竹子,没碰到野兽吧?”
“碰到只野兔子,”沈砚笑着说,“跑得比小王还快,没追上。等过两天,我带着弓箭去试试,给孩子们炖兔肉吃。”
正说着,学堂的孩子们放学了,像群刚出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涌过来。陈娃手里捧着本描红本,举到沈砚面前:“沈叔,你看我写的‘安’字,先生说比上次好!”
沈砚接过描红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他摸了摸陈娃的头:“进步不小,晚上给你多加块槐花饼。”
丫蛋则凑到林飒身边,献宝似的掏出个用槐花编的小篮子:“林姨,给你装针线。”篮子编得松松垮垮,花瓣都快掉光了,林飒却宝贝似的接过来:“真好看,比镇上绣坊做的还精致。”
孩子们围着石臼看捶槐花,小王扛着他的牛皮鼓从镇上跑过来,鼓面上还沾着些槐花:“林同志,沈队,戏台的顶子搭好了!赵大叔让我来喊你们去看看,说要不要刷层桐油,防雨水。”
“去吧,”林飒把木槌递给跟过来的秀莲,“我把这槐花酱收进坛子就去。”
戏台就搭在老槐树旁,离学堂不远,四四方方的台子用结实的槐木搭成,梁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是李铁柱照着戏本子上的图样刻的,虽然粗糙,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赵大叔正站在台边,指挥着后生们往柱子上刷桐油,油亮的液体刷过木头,露出底下清晰的纹理。
“你看这柱子,”赵大叔指着最粗的那根,“是去年从鬼子炮楼拆下来的木料,扔了可惜,锯成柱子正好能用,又结实又防潮。”
沈砚绕着戏台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台面:“板得再钉牢些,不然孩子们在上面蹦跳,怕塌了。”他抬头看了看顶棚,“再加几道横梁,夏天雨大,别漏了水。”
“都记下了。”赵大叔拿出个小本子,把沈砚的话一笔一划写下来,“等桐油干了,就让李铁柱他们再加固加固。对了,老秀才说想在台两边挂副对联,让你给想两句。”
沈砚想了想,说:“上联就写‘戏台小天地’,下联……”
“下联我来对!”林飒正好走过来,手里还提着装槐花酱的坛子,“下联就对‘天地大戏台’,你看怎么样?”
“好!”赵大叔拍着手笑,“这两句对得妙!就像咱们现在,在石矶镇这小天地里过日子,其实也是在这大天地里演一出戏,有苦有甜,有笑有泪。”
老秀才拄着拐杖来了,听说要写对联,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我这就回去写,用最好的红纸,再请绣坊的媳妇们在边上绣几朵槐花,保证好看!”
绣坊就开在学堂隔壁,是间不大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织布机,都是从鬼子据点缴获的,被沈砚修好了。秀莲的娘家嫂子张婶正坐在机子前织布,手里的梭子飞快来回穿梭,棉线在她手下渐渐变成一匹素白的布。
“林妹子来啦,”张婶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些棉絮,“你看这布织得怎么样?够不够做戏服的?”
林飒走过去摸了摸,布面光滑厚实:“太好了,比县城布庄卖的还好。老秀才说排《穆桂英挂帅》,得给秀莲做身红靠,就用这布染成红色,肯定好看。”
“染布的蓝草我采了不少,”秀莲从里屋抱出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绿油油的草叶,“张嫂子说再加些苏木,就能染出正红色,比胭脂还艳。”
几个在绣坊学手艺的媳妇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我来绣靠旗上的龙纹!”“我会盘金线,给戏服镶边!”“我儿子在学堂学了画,让他画些花样出来!”
林飒看着热闹的场面,心里暖烘烘的。这些媳妇们,以前在村里都是围着灶台转,现在却能坐在绣坊里,靠自己的手艺挣钱,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亮堂了。
“等戏服做好了,”林飒笑着说,“咱们就请镇上的老人来看戏,管够槐花饼和小米粥。”
傍晚的炊烟升起时,石矶镇的空气里飘着三种味道:一是各家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二是绣坊里新染的布料散发出的草木香,三是老槐树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沈砚帮着李铁柱把最后一根横梁钉在戏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明天就能上瓦了,赶在端午前,保证能开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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