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枯叶扫过石矶镇的街巷时,沈砚正在学堂后的防空洞门口钉木板。斧头落下的力道很沉,每一下都让冻土发出闷响,木屑混着碎冰碴飞溅起来,落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脚上,很快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沈队,这木板够厚不?”李铁柱扛着根新砍的松木过来,粗粝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呵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我爹说鬼子要是用炮轰,这板子怕是顶不住。”
沈砚直起身,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接过松木掂量了掂:“够了,这防空洞挖在三米深的岩层上,炮轰不到这儿。钉木板是防着他们用烟熏——上个月邻村的防空洞就是被烟熏了,呛得人差点喘不过气。”他用斧头在木板上凿出个透气的缝隙,“留着这道缝,既能透气,又能挡住烟。”
李铁柱“哦”了一声,蹲下身帮着扶木板,眼睛却瞟向村口的方向:“小王去县城两天了,咋还没回来?会不会出啥事?”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斧刃在阳光下闪了下冷光:“他机灵,没事。再说,咱们在县城布了眼线,真有动静会提前送信的。”话虽如此,他往村口望的眼神却沉了沉——小王临走时说最多一天就回,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风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隔着厚厚的土墙,声音有些模糊,却透着股韧劲儿。是老秀才在教《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的调子被风撕得断断续续,落在防空洞门口,倒像是给这肃杀的天气添了点暖意。
“沈叔!林姨让你回去吃饭!”陈娃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裹着团白汽。小家伙穿着件新做的棉袍,是林飒用沈砚的旧棉袄改的,下摆还沾着点墨迹——想来是练字时不小心蹭上的。
沈砚把最后一颗钉子砸进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了,这就回。”他对李铁柱说,“你也先回去歇歇,晚上换岗时多带两个人,把村口的陷阱再检查一遍。”
李铁柱应着扛起斧头往家走,沈砚则牵着陈娃的手往院走。小家伙的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半块冻硬的红薯,见沈砚看他,赶紧递过来:“林姨烤的,可甜了,沈叔你吃。”
沈砚咬了一口,冰碴混着红薯的甜在嘴里化开,冻得牙床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你咋不吃?”他含糊地问。
“留给你和林姨吃,”陈娃吸了吸鼻子,“我今天在学堂吃了小米粥,还啃了个窝头。”他忽然凑近沈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沈叔,我听见老秀才跟赵大叔说,鬼子可能要在雪前来‘清乡’,是真的不?”
沈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瞎猜啥?安心上学就好。你要是把‘人之初’背熟了,我就教你打枪。”
陈娃眼睛一亮,立刻把“清乡”的事抛到脑后,扯着嗓子背起了《三字经》,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惊起几只躲在墙缝里的麻雀。
林飒正在灶房炖萝卜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的清香混着肉香漫了满院。见沈砚进来,她赶紧掀开锅盖舀了勺汤:“快尝尝咸淡,加了点晒干的虾皮,鲜得很。”
沈砚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点头道:“正好。”他脱下沾着冰碴的外套,露出里面的单衣,肩膀上的绷带又渗了点血——早上钉木板时扯到了伤口。
林飒眼神一沉,拉着他往炕边坐:“咋又崩开了?跟你说过别用那么大劲。”她翻出药箱,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冻得发紫,看着格外刺眼。
“小伤,”沈砚想缩回手,被林飒按住了,“这点疼算啥,当年在黑风口……”
“别总提黑风口,”林飒的声音低了些,蘸着碘酒的棉球往伤口上一按,见沈砚疼得皱眉,又放轻了力道,“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得把伤养好,不然咋护着孩子们?”
沈砚不说话了,任由她包扎。灶房的火光在她脸上跳,睫毛投下的阴影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举着枪躲在树后,脸上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像星子。那时谁能想到,这双手既能握枪,也能绣花,还能把粗陋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小王还没信儿?”林飒打好最后一个结,把绷带系牢。
“没,”沈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不过别担心,他知道暗号,真出事会留记号的。”他顿了顿,“陈娃说听见老秀才和赵大叔说‘清乡’的事了,孩子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差不多都猜着了,”林飒往锅里加了把柴火,“昨天丫蛋偷偷把她娘给的银镯子埋在学堂的槐树下,说怕被鬼子抢了。我没拦着,让他们藏点念想也好,心里能踏实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沈砚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林飒则往炕洞里摸去,那里藏着颗手榴弹。
“是我!小王!”门外的声音带着点虚弱,却透着股兴奋,“我回来了!”
沈砚拉开门,只见小王扶着个穿黑衣的汉子站在门口,两人身上都落着霜,黑衣汉子的腿上还在流血,染红了半条裤腿。“这是老张,县城的联络员,”小王喘着气说,“他带了鬼子的布防图,路上被巡逻队追,中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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