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晒谷场在秋阳里铺开一片金黄,新收的麦子被摊成厚厚的圆饼,陈娃和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在上面跑,麦粒从指缝里漏下来,像撒了把碎金子。沈砚蹲在谷堆旁,手里攥着根麦秆,慢悠悠地抽着,眼睛却没离开场边那排新搭的草棚——里面堆着刚脱粒的玉米,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遮住了棚角的阴影。
“沈队,张婶说玉米堆得太满,怕夜里返潮。”李铁柱扛着把木锨从场那头走过来,裤脚沾着麦糠,“要不要匀出些堆到祠堂去?那边地势高。”
沈砚摇摇头,用麦秆指了指草棚:“不用,让她往棚角多垫些干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昨夜去查过,草棚柱子上有新刻的记号,三道竖杠,是‘黄雀’的联络暗号,他们盯上这堆玉米了。”
李铁柱的手猛地攥紧了木锨,锨头在地上划出道浅沟:“这帮狗娘养的,上次没打疼他们?还敢来?”
“疼了才更要咬一口,”沈砚扔掉麦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玉米是过冬的口粮,他们自己的粮仓被端了,自然要打咱们的主意。”他往草棚深处瞥了一眼,那里的阴影里藏着两个后生,手里都握着枪,“让兄弟们盯紧点,别露了破绽。”
日头爬到头顶时,晒谷场渐渐热闹起来。张婶带着几个妇人来翻晒麦子,木耙子划过谷堆,扬起片金色的雾;秀莲抱着刚绣好的帕子,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帕子上绣的向日葵开得正艳;老秀才则背着手在麦堆旁踱步,嘴里念叨着“颗粒归仓”,像在给粮食行拜师礼。
林飒提着个竹篮走过来,里面是刚烙好的麦饼,还冒着热气。她把饼分给孩子们,陈娃叼着饼往草棚跑,被沈砚一把拉住:“别往那边去,玉米穗子尖得很,小心扎着。”
陈娃噘着嘴退回来,眼睛却还瞟着草棚:“林姨说里面藏了好东西,让我别告诉别人。”
林飒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是给过冬留的甜玉米,等晒干了给你煮着吃。”她走到沈砚身边,低声说,“草棚后墙我让人挖了道暗沟,万一有事,能从那里撤到学堂的地道。”
沈砚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麦饼,咬了一大口。新麦的清香混着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忽然看见场门口晃过个陌生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帽檐压得很低,正往草棚这边张望,手里还挎着个空篮子,像是来换粮食的,眼神却游移不定。
“那人面生得很。”沈砚的声音冷了些,麦饼在嘴里嚼得咯吱响,“让柱子去探探底。”
柱子刚要走,那陌生人却主动往这边凑,脸上堆着笑:“这位大哥,打听下,你们这儿收不收山货?我从黑石寨来的,采了些蘑菇,想换点粮食。”他掀开篮子盖,里面果然装着半篮灰扑扑的蘑菇,看着倒像是山里采的。
“黑石寨来的?”李铁柱往前一步,挡在草棚前,“那边不是被游击队端了吗?还有心思采蘑菇?”
陌生人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活络起来:“嗨,日子总得往下过不是?皇军……哦不,那些人走了,山里的蘑菇才敢采呢。”他往草棚里瞥了一眼,“看你们这玉米长得不错,匀我两穗呗?给孩子熬粥喝。”
沈砚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往腰间摸,那里的衣衫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东西。“蘑菇我们收,”沈砚突然开口,声音平淡,“不过得先让张婶看看,别是毒蘑菇。”
陌生人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张婶已经颠着小脚跑过来,拿起篮子里的蘑菇翻了翻:“这是‘狗尿苔’,有毒!小伙子,你这是想害人性命啊?”
陌生人的脸“唰”地白了,转身就想跑。李铁柱早有准备,一脚踹在他腿弯处,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腰间的东西掉了出来——是把短枪,枪身还缠着布条,显然是怕反光。
“果然是‘黄雀’的人!”李铁柱骂着,一脚踩住他的手背,“说!还有多少人藏在镇上?”
陌生人疼得嗷嗷叫,却咬着牙不说话。就在这时,草棚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藏在里面的两个后生被人从后面拽了出来,脖子上架着刀,动弹不得。三个穿着黑袄的汉子从玉米堆后走出来,为首的脸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正是上次从陷阱里侥幸逃脱的“黄雀”小头目,人称“月牙脸”。
“沈砚,放了我兄弟,不然这两个小子就没命了!”月牙脸用刀拍了拍后生的脸,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把玉米留下,再备十石麦子,放我们出镇,这事就算了了。”
晒谷场的人都被这变故吓住了,孩子们躲在张婶身后,妇人们攥紧了手里的木耙,大气不敢出。沈砚慢慢站起身,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放了他们,粮食可以给你,但想活着出镇,得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别跟他废话!”月牙脸旁边的矮个子突然喊,一刀划在后生的胳膊上,血立刻涌了出来,“再磨蹭,我就给这小子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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