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城的钟声在第七个黎明敲响时,沈砚正站在城隍庙的戏台前。戏台的木板被炮火熏得发黑,却被老乡们用红漆刷了个新,正中贴着张红纸,写着“庆祝光复”四个大字,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润色。
台下挤满了人。穿着补丁衣裳的老乡们踮着脚往前凑,孩子们举着用红纸糊的小旗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像银铃般滚过青石板路。游击队的弟兄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虽然袖口还卷着,却个个挺直了腰板,枪托在地上磕出整齐的声响。
“沈队长,该你上台了。”林飒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捧着面叠得整齐的红旗。她今天换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疤痕被鬓角的碎发遮住,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沈砚深吸一口气,手心有些发潮。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打鬼子的时候能喊出嗓子冒烟,可面对这么多期盼的眼睛,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吧。”林飒把红旗往他怀里一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带着草药的清香,“说啥都行,他们听着呢。”
沈砚走上戏台,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的轻响。台下的喧闹声渐渐停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满脸稚气的少年——都是他和弟兄们用命护着的人。
他展开怀里的红旗,风从戏台口灌进来,红旗“哗啦”一声舒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映得他眼睛发烫。
“父老乡亲们,弟兄们。”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今天,咱们把县城拿回来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手里的窝头高高举起来,像举着个宝贝。
“可我知道,”沈砚接着说,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这面红旗,不是我沈砚一个人的,也不是台上这些弟兄的。它是王强哥的,是李铁柱的,是所有没能站在这里的弟兄们的——是他们用命,染红了这面旗。”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红旗的声响,像在替牺牲的人回应。
“往后,咱们要盖学堂,让孩子们读书;修水渠,让地里长出好庄稼;建工厂,让大伙有活干。”沈砚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股豁出去的劲,“谁要是再敢来欺负咱们,咱们就拿起枪,跟他们干到底!”
“干到底!干到底!”台下的呼喊声震得戏台都在晃,老乡们举着锄头、扁担,像举着武器,眼里的光比太阳还烈。
沈砚走下台时,林飒递给他一碗水。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热。“说得咋样?”他问,有点不好意思。
“比打鬼子时喊的冲锋号好听。”林飒笑着说,指了指戏台旁的公告栏,“你看,张大爷他们已经开始张罗盖学堂了,说要让陈娃当第一个学生。”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群老乡围着公告栏,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陈娃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够公告栏上的粉笔,想写自己的名字,却被张大爷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对了,”林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狼山暗河找到的那些信,翻译出来了。”
沈砚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页翻译好的信纸。黑川的妻子在信里说,她早就厌恶了战争,想带着孩子回东京,可黑川被军国主义洗了脑,说不打赢就不回家。最后一封信里,她写道:“如果我没能回去,请告诉孩子,他的父亲不是英雄,只是个被谎言蒙蔽的可怜人。”
“那个女人……”沈砚犹豫了一下。
“已经送走了。”林飒说,“游击队派船送她们去了港口,让她们自己回日本。走之前,她把黑川的照片留给了孩子,说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这里发生过的事。”
沈砚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里。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蜷缩在供桌下的女人,想起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突然觉得,战争最大的罪恶,不是毁掉了城池,而是让太多人,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二)
盖学堂的事比想象中顺利。老乡们把被炸塌的祠堂收拾出来,拆下门板当课桌,用泥巴糊了黑板,连庙里的香案都被搬来当了讲台。开学那天,陈娃背着林飒连夜缝的新书包,第一个跑进学堂,书包里还揣着那本被烧焦又晒干的课本,纸页皱巴巴的,却被他摸得发亮。
沈砚去送课时,正赶上老秀才教孩子们写字。老人握着陈娃的手,在黑板上写“中国”两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比任何枪声都让人踏实。
“沈叔!”陈娃举着写满字的石板跑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的“中国”两个字,被他用红粉笔涂得满满的,“老秀才说,这是咱们的家。”
沈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阳光透过祠堂的破窗照进来,落在石板上,把“中国”两个字照得暖洋洋的。
学堂的墙角堆着从狼山运回来的电台零件,水生正带着几个弟兄组装。他说等组装好了,就能跟全国各地的抗日队伍联系,再也不用靠人跑断腿传信了。瘦猴则在旁边帮忙,手里拿着本缴获的日文手册,边看边琢磨,嘴里还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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