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操控轮椅稍微后退了一点,给她留出空间。然后,他拿起刚才放在床头的搪瓷缸(已经凉了一些),递给她。“再喝点。然后,” 他转身,从外间拎进来一个睡袋,和一套叠放整齐的、干净的灰色工装,放在她手边,“把湿衣服换掉,钻进去。你的体温必须尽快回升。”
林晚看着那套干净的衣服和睡袋,没有动。
“怎么?” 陆北辰看着她,嘴角那抹近乎虚无的弧度再次浮现,“需要我帮忙?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为湿透而紧贴身体、曲线毕露的训练服,眼神深了深,随即移开,声音依旧平淡,“你宁愿冻死,也要守着那点毫无意义的……矜持?”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晚强撑的镇定。是,湿冷的衣服像第二层冰壳,正持续带走她宝贵的热量。换衣服,是生存的必须。而在这个男人面前换衣服……
“转过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陆北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抹虚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变成了一种近乎“了然”的、带着淡淡嘲讽的神色。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操控轮椅,转向外侧,背对着床,面对着帆布帘。
林晚不再犹豫。她用最快的速度,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脚踝固定的不适,脱下湿透冰冷的训练服和内衣物,胡乱用毛巾(陆北辰不知何时放在旁边的)擦了擦身上冰冷的雪水和冷汗,然后迅速套上那套干燥、宽大、带着洗涤剂清香的灰色工装。布料粗糙,但干燥温暖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然后,她拉过那个厚厚的、蓬松的睡袋,将自己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温暖,如同潮水般将她包裹。冰冷僵硬的肌肉开始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虚弱。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可以了。” 她低声说,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倦意。
陆北辰转回轮椅。他看了看她裹在睡袋里、只露出苍白小脸、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操控轮椅出去,片刻后,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糊状食物进来,还有一个剥开了包装的能量棒。
“吃。” 他言简意赅,将食物和能量棒放在床头柜上,“吃完就睡。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热量。别的事情,等你有力气想了再说。”
食物的香气刺激着林晚空瘪的肠胃。她挣扎着坐起一点,靠在床头(陆北辰塞了个枕头在她背后),接过那杯糊状物。是某种高能量的军用野战口粮,用热水泡开,味道谈不上好,但热量足够。她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吞咽下去。温热、浓稠的食物落入胃袋,带来更真实的暖意和饱足感。她又吃掉了能量棒。
做完这些,她已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的疲惫和温暖,像两只温柔而残酷的手,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
陆北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然后收拾了杯子和包装。他操控轮椅,退到外间和里间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张小凳子,他停在那里,背靠着帆布帘,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仿佛穿透她,看向更远的、黑暗的虚空。
“睡吧。” 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地底空间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温和的沙哑,“这里很安全。至少,今晚是。”
他的话语,像是一句咒语,也像是一个承诺。林晚最后的意识,捕捉到了“安全”和“今晚”这两个词。她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但她太累了,累到已经无法思考,无法戒备。
眼皮彻底合上。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吞噬了她。
在她沉入无梦睡眠的前一秒,似乎听到远处,那台发电机依旧在嗡鸣,单调,稳定,如同这地心深处,唯一的心跳。
而坐在光影交界处的陆北辰,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从毯子下,再次拿出了那把枪。
他没有指向她,只是将枪放在膝盖上,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无尽疲惫、挣扎、以及某种深深刻骨的、沉痛之色的死寂。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外间取暖炉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的爆裂声。
他才缓缓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地心的庇护所。只有发电机、呼吸声,和那无人能懂的、地心深处永恒的回响。
而一场沉默的、危险的、关于生存、秘密与未了之局的交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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