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临高县内琼州镇镇标左营千总署,签押房。
刚从府城省亲回来的琼州镇镇标左营正七品的千总刘德勋,舒坦地靠在官帽椅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这才抬眼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外委正八品千总林振新。
“我回府城这些时日,县里可有什么事发生啊?”刘德勋语气随意,带着一丝休假归来的慵懒。
林振新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汇报要事的郑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不问,卑职也要向您禀报。就是前几日夜里,那百仞滩地界,出了档子蹊跷事!”
“哦?”刘德勋眉毛微挑,放下了茶杯。
“据下面墩台的兵丁和附近乡民说,夜里听到那边传来一阵阵铳子炸裂的声响,噼里啪啦,甚是密集,不似寻常鞭炮。”林振新压低了些声音,“风言风语传是盘踞在附近海上的海盗郑三炮,盯上了那帮在百仞滩种甘蔗的广府商人,前去劫掠了。”
刘德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就是那伙把我临高县衙上下打点了个遍,却独独忘了咱们这千总署的广府商人?”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不满,林振新听得清清楚楚。
“正是那伙人!”林振新连忙接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说来也怪,按常理,商贾遇袭,早就该哭爹喊娘地跑来县衙、跑来咱们千总署报官求援了。可这伙人,愣是悄无声息,既没见苦主,也没递状子,仿佛那晚的铳声是咱们听错了似的。百仞滩那边如今倒是照常开工,跟没事人一样。”
刘德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眼神里混杂着不悦和算计:
“我走之前就听你提过一嘴,说这伙人有些来历,在琼州府衙好像也有些关系。有府衙的关系,却跑来这临高县百仞滩那块没人要的乱尸岗地种甘蔗?这事本就透着古怪。原本还以为他们是懂规矩的,知道来了地头要先拜码头,没想到……竟是些不懂事的。” 他再次在“不懂事”三个字上咬了重音,这“规矩”和“懂事”自然指的是该有的孝敬。
林振新心领神会,那张透着精明的脸上立刻堆起愤慨又不失谄媚的表情,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大人明鉴!他们就算在府衙有几分香火情,可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在咱们的地盘上置业,闹出海盗袭击、夜间铳响这等涉及地方治安的大事,却丝毫不把咱们这琼州镇临高千总署放在眼里,甚至是刻意没来向大人您来报备,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他眼珠一转,语气变得愈发阴险:“大人,您想啊,正经商人,遇到这种事,哪个不是哭喊着求官府派兵保护?他们却闷声不响,自己就把事平了?依卑职看,这伙子广府商人绝不是种甘蔗那么简单!要么是身上不干净,不敢与官府打交道;要么就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到了刘德勋心里那堆由空缺兵饷堆起的干柴上。他这临高千总,麾下定册额兵员是320人,但在这天涯海角、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吃空饷是惯例,如今实额兵源也只有159人。那剩下的161名兵丁的军饷,可是他和林振新等人的重要财源,他刘德勋拿大头八成,林振新等军官分剩下的两成。如今碰上这么一伙看似有钱、又不通“规矩”的肥羊,岂能轻易放过?
林振新仔细观察着刘德勋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神,知道火候到了,便趁热打铁:
“依卑职看,这伙人行事诡秘,正需好好‘关切’一番。无论是巡查防务,还是询问那晚铳响之事,咱们都有充足的理由去那百仞滩走上一遭。这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嘛……”他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奸笑,“也好让他们明白,在这临高地界上,有些‘香火情分’,是省不得的。若是识相,补上一份厚厚的‘敬仪’心意,那自然是地方和睦;若是不识相,那咱们也能按‘隐匿匪情、私藏火器’的嫌疑,好好查上一查!”
刘德勋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威严的冷笑。陈克等人没有前来打点,本就让他心中不悦,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插手过问、顺便填补自己腰包的绝佳借口。
“嗯……言之有理。地方不靖,海盗猖獗,我绿营官兵巡查防务,保境安民,乃是分内职责。”他冠冕堂皇地说着,随即下令:“林千总,你点齐一哨人马,装备整齐些。过两日,随本官亲赴那百仞滩……好好‘看看’这帮广府商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看看”二字,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敲打和勒索意味。
“大人,” 林振新像是刚想起什么,赶忙补充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昨日卑职不放心,已经派了两个机灵的去那边远远看了一眼。您猜怎么着?那帮广府商人,竟真把百仞滩那片乱石滩给弄成平地了!这才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啊!他们从临近几个县招募了大量民工,不光平整土地,还在那修庄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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