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有道是被扔上船的——字面意思的“扔”。武松拎着他后脖领,走到江边码头,像丢麻袋一样把他甩向船舷。两个随从手忙脚乱接住,差点一起栽进江里。
“滚。”武松只说了一个字。
船夫吓得赶紧解缆开船。小船顺流而下,很快离开江州码头。冯有道趴在船板上,好半天才缓过气,爬起来回头望——江州城墙上蓝旗猎猎,守军密密麻麻,城下百姓来来往往,一派井然有序。哪里像反贼窝?分明比汴梁还太平。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递上水囊。
冯有道接过,灌了一大口,总算压住惊。他坐在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江州城,忽然想起临行前高俅说的话:“冯侍郎,此行若成,你便是朝廷功臣,官升两级,赏黄金千两。若不成......”太尉没说完,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若不成,提头来见”的意思。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随从低声问,“圣旨没送出去,还......”
“还什么还!”冯有道暴躁打断,“没看见林冲那架势?再多说两句,咱们都得留在江州喂鱼!”
他摸了摸脖子,武松揪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双手,像铁钳。
正后怕着,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好!大齐水军!”船夫惊叫。
冯有道猛地转头,只见上游方向,十艘战船正顺流而下,船帆鼓满,速度极快。为首那艘船上,陈横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个喇叭状的东西——后来冯有道才知道那叫“扩音筒”。
“前面的小船听着!”陈横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奉张将军令,送冯大人一程——送远点!”
话音刚落,十艘战船突然变阵,五左五右,像两把钳子,把小船夹在中间。然后船上的水兵齐刷刷举起弓弩——
冯有道腿一软,差点跪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但弩箭没射来。水兵们只是举着,瞄着,一动不动。十艘战船就这么夹着小船,一路往下游驶去。距离近得冯有道能看清对面水兵的脸——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这是示威。赤裸裸的示威。
冯有道瘫坐在船板上,冷汗湿透了内衣。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林冲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什么齐国公,什么招安,人家压根不稀罕。人家要的,是整个天下。
船过金陵时,冯有道让船夫靠岸歇息半日。他需要缓缓,也需要打听打听消息。
金陵城倒是还在朝廷手里,但气氛紧张得很。城门盘查极严,守军个个如临大敌。冯有道亮出身份,才得以进城。走在街上,只见商铺大半关门,百姓行色匆匆,偶尔有伤兵抬过,血腥味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冯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冯有道转头,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是金陵通判赵明诚,旧识。
“赵兄!”冯有道如见亲人,“你怎么在......”
“别提了。”赵明诚苦笑,“方腊军打到了城外三十里,刘光世将军让所有官员上城督战。我这文官,也得拎着刀装样子。”
两人找了间尚在营业的茶楼坐下。赵明诚叫了壶最便宜的茶,叹气道:“冯兄从北边来?江州那边......真被林冲占了?”
冯有道点头,压低声音:“何止占了。我去了一趟,那阵势......”他摇摇头,“比咱们金陵强十倍。城墙高,守军精,百姓居然还拥护——你说邪门不邪门?”
赵明诚倒吸一口凉气:“林冲真这么厉害?”
“厉害还在其次。”冯有道凑近些,“关键是人家有章法。我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审蔡得章——就是蔡京那个儿子。你猜怎么着?公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条条罪状念出来,然后剐了三千六百刀,剐了三天!”
赵明诚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三......三千六百刀?”
“千真万确。”冯有道心有余悸,“那场面......我都不敢看。可百姓呢?拍手叫好!还有人放鞭炮庆祝!你说,这得是多得民心?”
赵明诚沉默了。良久,才喃喃道:“朝廷......朝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冯有道苦笑,“江南一个方腊就够头疼了,哪有精力管北边?高太尉这才派我去议和,想稳住林冲。可人家根本不吃这套,直接让我带话回来:要打随时奉陪,要谈——按他的规矩谈。”
“什么规矩?”
冯有道把林冲那三条说了。赵明诚听完,半晌无语,最后叹道:“这是要朝廷割地赔款,自断臂膀啊。圣上......圣上绝不会答应。”
“所以啊。”冯有道压低声音,“我看这大宋......悬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去看,只见一队兵丁押着十几辆大车走过,车上装的全是粮食,麻袋上印着“官仓”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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