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解药成”三个字。墨迹未干,纸面微温。他凝视片刻,又用指腹压了压,才合上笔记本。封皮是旧布缝的,边角早已磨得发白,和这辆餐车一样老旧。他弯腰将本子放进灶台下的暗格里。那里曾藏过香料配方和一张全家福,如今多了一张能救全城的药方。动作很轻,仿佛在掩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顺手抽出一张空白菜单。纸边一道焦痕,是昨夜烧掉失败配方时留下的。他并不恼,只是摊在木桌上,提笔却迟迟未落。
火花趴在灶边沉睡,尾巴尖的小火苗一闪一灭。它耳朵微动,睁开眼,声音懒洋洋的:“外头真吵。”
街上传来水晶投影的声音,格外响亮。“梦之味”厨师的画面反复播放,评委双目翻白,嘴角抽动,仿佛真的尝到了神仙滋味。旁白激昂高喊:“感官革命!未来已至!”画面一转,林珂端碗走来的镜头被放慢三遍,步伐沉重,有人配音冷笑:“老东西,只会靠祖宗吃饭。”
冰魄立于车顶边缘,身上散发的寒气顺着铁皮流淌,在车身凝出一片片细碎冰花。她未回头,尾巴卷起一块碎玻璃——刚才被人掷来的。玻璃映着“星漩凝脂冻”的广告,五光十色,刺目得很。她看了两秒,尾尖一抖,玻璃瞬间结霜、碎裂,坠地无声。
清波从水槽浮出,水流在空中轻绕,如丝带般投出一段影像:广场上一群年轻人围观直播,有人舔唇低语“再来一口就好了”,眼神发亮;另一边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抽烟,摇头叹息:“这哪是吃的?分明是迷魂的东西。”
林珂撕下一页菜单,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水槽。船身微倾,很快被水流托稳。清波牵引着它,沿地板缝隙滑行,钻入街道排水管。管道幽深湿滑,纸船贴壁而行,宛如一只悄悄窥探世界的眼睛。
“去看看。”他低声说,声音极轻,可车中每一个生灵都听见了。
前方拐角挤满人群,正回放比赛视频。一个少年举着发光水晶狂喊:“这才是美食!你们懂什么叫体验吗?”他满脸通红,额头冒汗,显然刚吃过新品,仍处于亢奋之中。
旁边大妈立刻怒吼回应:“我儿子吃完睡了一整天,醒来直哭!这也叫体验?这是下毒!”她嗓音洪亮,眼中燃火,“我孙子才十岁!你让他吃那种会跳的果冻?还有没有良心?”
年轻人翻白眼:“你们就是不敢尝试新东西。”
“我试了!”大妈拍桌站起,饭盒哐当作响,“吃完半夜惊醒,梦见自己淹在糖浆里!你说怕不怕?”
两人越吵越烈,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录像,有人呐喊口号。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气味,混杂着汗味与电器发热的气息,令人胸闷压抑。
清波的水流悄然掠过人群脚边,采集空气中的微粒。有些人身上的甜味已然变酸,像熬糊的糖,黏附在衣领、发梢,连呼吸都带着腐甜。它默默记下每一处异常。
纸船原路返回,停在灶台旁。林珂拾起展开,纸上留下数道湿痕,弯弯曲曲,似某种符号。他细细端详,以手指临摹一遍,心中了然。
时晷飞至操作台,展翅投下一串数字:
毒素残留上升17%
心率异常人数达43人
连续食用两次以上出现轻微抽搐
林珂点头,神色未改。这些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些。他取出新纸,开始书写明日菜单。字迹沉稳,一笔一画清晰分明。第一行写“静心汤”,第二行写“归元炖菜”。第三行空着,似在等待某个名字。
火花凑近,鼻尖蹭了蹭纸页:“我们明明赢了,为什么他们还在吹那个假果冻?”语气委屈,像玩具被人夺走。
林珂停笔,轻抚它的头。毛茸茸的触感让嘴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
“还记得第一次烤肉吗?”他声音柔和,“火太大,外焦里生。我说过,火要听人心,别听别人怎么喊。”
火花甩头躲开,却竖着耳朵,尾尖的火苗也不再跃动。
“现在全城都在喊好看、神奇、爽。”林珂望着窗外闪烁的招牌,“可胃不会说话,它只记得谁对它好。”
冰魄跃下车顶,落在青木身旁。她的寒气覆盖锅具,如同为它们披上护甲。锅面覆上薄霜,隔绝尘埃与纷扰。青木的藤蔓缠住调味罐,将辣椒粉与盐巴紧紧裹住——并非不用,而是防其受污。
“他们开始抢购了。”时晷的声音如钟表滴答,“第二批‘梦幻果冻’十分钟售罄。”
林珂将菜单钉上墙。敲了三下,钉得结实,如同扎根大地的桩子。
“让他们卖。”他说,语气平静,“吃到第三口,自然就不想要了。”
清波回归水槽,水流缓缓旋转,持续净化车内空气。方才吸入的一丝甜味,已被分解为无害水汽。水底沉淀下一小点微光,牢牢锁于泥中。
街角传来欢呼。一群人自“梦之味”餐厅走出,脸上带笑,口中咀嚼着彩色胶状物。一女孩边走边录影:“太棒了!我感觉自己在飞!”她张开双臂,步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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