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二十三年冬,白楼医院新厦落成。剪彩那日,洋灰地上渗出暗红,工役泼了三桶井水,血色反倒愈艳了。院长捋须笑道:此乃朱砂祥瑞。众人皆贺,独扫院老仆蹲着刮地,指甲缝里嵌满红泥。
老仆姓陈,年近七十,背驼如虾,眼白浑浊,终日只知扫地。他扫了三十年,扫过白楼的前身——济世堂药铺,扫过后来改成的博爱医院,如今又扫这新厦。他见过太多人进进出出,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穷人进去,空着口袋出来;富人进去,捧着药罐子出来。
他从不说话,只是扫。
一、坠楼?
周君死了。
晨起洒扫的杂役见一具人形趴在雪地上,四肢张开如祭品,眼镜碎成蛛网,镜片上凝着霜。最奇的是,尸首离墙七步远,倒像是被甚么东西抛出来的。
想不开罢?看热闹的裹紧棉袄。
自然是想不开。警署的人踩着血冰碴,靴底咯吱作响,年轻人气性大。说着递过文书,要家属画押。
周君的旧皮包摔在一边,露出半截账簿,记着某月某日收药金四十圆,又某月某日支供仪廿五圆。
周君是谁?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白楼的见习医生,有人说他是药房的账房先生,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来讨债的。总之,他死了,死得蹊跷,死得无声无息。
二、赔补?
院方颇是仁义,许给周家五十块银圆,只要肯认个的名目。管事的手指敲着银圆:买副好棺木,尽够了。
周父抖着画押时,瞥见院长新裁的缎面马褂下,露出一角金表链——正是周君上月典当祖田给父亲贺寿的那款。
周父的手顿住了。
怎么?嫌少?管事皱眉。
周父摇头,画了押。
他知道,这五十块银圆,买的不只是儿子的命,还有自己的沉默。
三、医刀?
白楼有位刘一刀。
此公手术极妙,能教活人肠子短三寸,死人腰子多两副。有次给商会老爷割疝气,顺手摘了颗好肾。学徒战栗,他却笑道:横竖剖开了,不取倒辜负这一刀。
后来那肾装在福尔马林瓶里,摆在院长书房当摆件,标签写着教学标本。
刘一刀从不觉得自己是恶人。他只觉得,这世道,活人尚且吃不饱,死人留着腰子做甚么?不如取出来,换几块银圆,给活人买米。
他常对学徒说:医者仁心,仁心不是白给的,是要银圆买的。
四、账簿?
整理遗物时,周弟发现兄长的日记本被撕去七页。残页上粘着张当票,赎期正是死前一日。当铺掌柜见了直摇头:周先生当的是个铁匣子,昨夜有人拿钥匙取走了。
当夜,周弟梦见兄长站在白楼顶层,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原来是二十三个玻璃瓶,每个泡着枚鲜红肾脏,瓶底都贴着黄纸,上书童供·优字样。
周弟惊醒,冷汗涔涔。
他忽然想起,兄长死前曾对他说:白楼的账,是算不清的。
五、结案?
案子终以自尽结了。
出殡那天,刘一刀亲自抬棺。棺材轻得出奇,仿佛只装了件白大褂。行至乱葬岗,忽然刮起旋风,纸钱纷纷贴在新落成的白楼外墙上,远看像贴满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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