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过车票后,孟秋泽继续阖目而憩。
车窗外的江南水田如棋盘般掠过,偶尔闪过几片灰墙黛瓦的村落,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倦怠的暖意。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催眠意味的“哐当”声。
大婶偶尔还是会自以为低声地跟旁边的妇人聊几句,其他人看报的看报,看风景的看风景,直至无锡站率先到达,大婶还谈兴正浓地跟妇人讲着话,差点没注意播报到站了。
还是在另一个乘客的热心提醒下,她才如梦初醒地一拍大腿,赶忙挎着她的一篮子喜蛋,又背着一个明显是装着衣裳的包袱,急匆匆下车去了。
停车带来的嘈杂加上大婶起身走动的动静,让小睡了一会儿的孟秋泽睁开了眼睛。
他姿态优雅地掩口打了个呵欠,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礼貌地询问对面的妇人,“女士你好,请问这会儿是到哪个站了?”
那一双桃花眼自带柔和的弧度,因为刚刚睡醒,又有几分柔软无害的光泽,加上他打扮得风度翩翩,笑着开口的模样又贵气又绅士,妇人脸上微热,低声答道,“到了无锡。”
孟秋泽看了看列车窗外,侧过头对她颔首致意,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谢谢您。”
“不客气。”妇人摇摇头,转眼就看到他换了个慵懒舒适的姿势靠回椅背,又闭眸接着睡了。
长长的睫毛再次垂下,覆住了那双惹眼的桃花目。
妇人不由掩嘴轻笑,这位年轻俊气的先生看起来好像很困很困。
不过,他一身熨帖的西装这么气派摩登,也不像坐不起头等车的样子,想必是赶路临时订票,搞不到高级车厢的票了,才来坐的次等车。
确实啊,这趟车的票,也是真的蛮难买的咧……妇人收起了对这个年轻先生的好奇心。
还是在这个下午,方睿与水清和方夫人一起用完午饭。
精致的细瓷碗碟撤了下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松鼠鳜鱼的酸甜香气和龙井的袅袅清香。
方睿觑着方夫人面色尚可,便找了个时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母亲,我想带水清去一趟省城,到我就读的学校看看。”
方夫人明显愣了一下,很是意外,“哦?怎么,水清想去啊?”她笑着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媳妇,语气和蔼地问,笑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我想带她去看看。”方睿沉稳地接过话头,代水清作答。
虽然水清只提到了包裹被拆和不能坐在湖心亭看风景的两件事,但他心下对于水清在家里的生活,也自有其他了解渠道。
想起来顺说,少夫人一切安好,夫人对其照顾有佳,她在家享福,无事烦心;再想起方成则道,少夫人跟着夫人学习管家,看了很多账簿,已许久不曾看医书;他对这趟回省城拣谁跟着,已自有定夺。
“我问水清话呢,你说你插什么嘴。”方夫人脸上依旧带笑,没好气地睨了儿子一眼,那柔软的带着慈爱的目光,在转向媳妇时,还有一丝余温,“她自己又不是没长嘴,是吧,水清?”
许久没看医书纯粹是因为自己懒得看的水清,清丽的面容上一派温驯宁静,“回母亲的话,方睿说想带我去,我也愿意去的。”
方睿抿抿嘴,看向她时,眉眼间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自从带她去过一趟镇上,两人配合无间地拿到盖章材料,并且共同保守着他即将去笕桥航空学校的秘密后,他再看她在家里常摆出的这份安分守己的柔驯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只是在应付演戏。
想起母亲颇为强势的个性,他自己都不时要在母亲面前迂回地想些法子,才能谋得一二寸进之地,他就觉得,水清的应付和演戏也情有可原,甚至与她有几分同舟共济的默契。
他不禁暗自思忖,等到了省城,远离了方府和母亲,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多了,她会不会在他面前展现出她更多、也更真实的一面呢?
就好比在镇上的茶馆,她用波澜不惊的几句话,就气得他捏碎了蟹壳黄。
以及,在酒楼的二楼包厢,她精准地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果断给材料盖了章。
还有现在,他们一起“说通”母亲放行。
——方睿竟有几分期待。
当方府内院,两人一块儿回省城的事得到了方夫人准许时,?无锡严家桥村的某户人家,也迎来了一位远亲。
来人是个嗓门有些大的婶子,说是家里喜得麟儿,特来报喜的,就连在门口看了几眼热闹的邻里都分得了几个喜蛋。
其中一位邻居跟着道了几句喜,拿着一枚贴着红纸片的喜蛋回到家。
关上门后,他小心翼翼地撕下红纸片。
红色的方片小纸上,“银货两讫”的墨迹被米熬的糨糊粘了一回,再撕下来时已经模糊不清,他从一旁用旧的针线笸箩拿来一根针,小心翼翼地用针尖将红纸片的边缘挑开,它竟是由特意刮薄的两层红纸贴合在一起的,中间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留空,塞了一张薄薄的小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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