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良嘿嘿一笑,“你也吓着了?我说小沈,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他伸手像是想去拍沈南林的脸,被后者一偏头避开了,“还得练啊。”
沈南林对着他微笑,许忠良看着他堪称标准的和善笑容,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毛,不爽地啧了一声,瞪他一眼。
接着,陆组长一句话把沈南林支走,“小沈,你去看下搜查周大保家里和店里的小分队回来没,问问有没有收获。”
沈南林离开了审讯室。
他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温润有礼,但眼神之中微微发冷。
许忠良提到的闸北小贩名叫王元高,会战期间倭军花重金利诱他去南市纵火,他虽只是一介市井小贩,但在民族大义面前,断然拒绝了倭军,于是被残忍地挖去双眼,还被拍下一张血淋淋的照片,用以震慑附近的抗倭军民。
而许忠良居然以此事为谈笑和威胁的资本,还意欲拿倭军残害同胞的手段,用到周大保身上!更可悲又可笑的是,参与审讯的所有人里,居然只有他想阻止对方!
沈南林齿冷至极,又一次质问内心,自己必须要与这些人继续为伍吗?
他不耻于此,却又深知无法改变复兴社的环境与他人。
他曾受过训练,自然知道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审讯时配上刑罚拷问是正常的,但又岂能随心所欲地滥用极刑?!
他深吸一口气,去做好分内的事,和连夜去搜查回来的两队外勤人马碰头,对了下消息。
搜查小组从周大保的住处和店里都抄回来不少东西,像是把现场只要带字儿的都一股脑儿弄回来了。
那张密码纸已经抄录了很多份,沈南林分发给人手一张,让大家一起试对着这些带字儿内容进行匹配,可惜还是没能找到对应能作为密码本的东西。
此时已经是八月十五凌晨,他不信邪地又去了一趟周大保的店里,一无所获后,又选择去不远处周大保的家中。
周大保租住的是一户石库门隔出来的亭子间,屋内狭小,格局一目了然,虽然被之前的搜查翻的乱七八糟,但确实没有任何带有文字书面信息的东西在室内了。
现场有人把守,但都靠在门外打着瞌睡,沈南林走到跟前才吓了一跳地醒了。
沈南林又在周大保的住处亲自动手搜了一圈,依旧没找到关于密码本的有用线索。
他走出亭子间,把整个石库门建筑内部都走了一遍,此刻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住在里面的人多数也醒了。
之前外勤搜查队来这儿搞出的动静很大,草木皆兵的其余住户包括房东本人,此刻都小心翼翼的,沈南林虽无意恐吓这些人,但他出现在这里,似乎本身就已经够让这些平民百姓害怕的了。
既然还是没有收获,再失望也没必要多留,可就在沈南林即将走出大门前,他忽然看见此前自己进门时还合着的简易小佛龛被拉开了,露出里面供着的牌位和观音,小香炉里也燃起了三炷香。
“这香是谁点的?”他回头问。
四五十岁长得精瘦的房东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着头回答,“是阿拉娘。她信佛,天天醒了就来上香的。啊呀,她人已经老糊涂了,不知道长官您在这儿,冒犯了,冒犯了!”虽然不知道沈南林为什么要问话,可他吓得直冒汗,并十分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房门旁的木凳上,表情有些茫然,耳朵也不好使的老妇人。
沈南林伸出手,房东在旁边又吓得一缩脖子,但前者只是从佛龛里拿出了一本老黄历。
“你母亲识字,会看老黄历?”沈南林问。
坊间也有拿老黄历镇宅,特殊日子还会拿出来翻开看的习俗,这东西放在佛龛内侧的一边也不稀奇。
可房东的老母亲天天都上香,这本老黄历上的香灰粉末却明显比牌位和观音底座上落得少,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房东咽了口唾沫,赶紧摇头,“她不识字的啊!这个老黄历是老周进货多了人家搭的一本,他就送、送给阿拉娘了……”像是想起来他口中的“老周”,周大保,是赤匪,已经被抓了,他吓得结巴了起来。
沈南林微微扬眉,本就面善亲和的俊美面庞,露出些许安抚的微笑,“那周大保会看这个老黄历吗?”
房东诚惶诚恐地回答:“老、老周,我是说周大保,”他一点也不想眼前之人觉得他跟周大保熟络,忙不迭改了称呼,“他做那种生意的,迷信得不得了,经常要翻老黄历,嘴里嘀嘀咕咕的,看看今日忌讳什么,适宜什么。”
沈南林的眼前不由浮现出,周大保日常在这小佛龛前翻看老黄历,而旁边经过的人都习以为常的场景。
此人倒是玩得一手灯下黑。
沈南林已经背下了密码纸上前几行的数字,此刻直接一试,果然得出了几个能连贯表达的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精神一振,拿着这本老黄历匆匆折返回特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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