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组长本来挺乐意接受站长周光捷指派的差事,带兄弟们去苏城一趟的。
毕竟,从发现周大保开始,他这组就一直在“立功”。
这去要是了苏城,就等于是任务的延续,还顺理成章是他们全权负责。
要是能找到密信里的“六十二号”所在地,及时剿灭赤匪的计划,最好再当场抓几个共党的活口回来,那就更是功上加功了!
但陆组长的这种乐观心态,只持续到了走出站长办公室。
等他听说苏城今日被轰炸后,再多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去了。
功劳是功劳,荣誉是荣誉,升职加薪是升职加薪,但命是命啊!
倭军没人性的事谁不知道,且不说会战期间这些外贼在沪城欠下的罪孽血债,光看今天这苏城他们也是说轰炸就轰炸了,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些鬼子真他娘的该入畜生道去啊!
陆组长根本没觉得,自己和手下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和地下党人士,又是属于多么没人性。
他背着手回到办公室,脸上难免露出些焦灼之色,在办公室踱步转了两圈后,脑门都锃亮地冒着汗。
他是越想越觉得,万万不能去苏城。
“小沈,共党肯定也料不到苏城被轰炸。眼下苏城那就是座危城,谁去谁危险,他们的计划十有八九也得有变化。我看,咱们去苏城的时间,还是朝后延一延得好。”陆组长没意识到,自己一张口就习惯性跟沈南林“商量”起了接下来的行动,虽然也就是把托词说一遍。
沈南林此刻心口依旧闷得发紧,整个人像是被埋在沙土里,只留了颗头颅在外面维持呼吸。
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隐秘却又无比强烈的钝痛,再游走四肢,往骨头缝里钻。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心痛,还是他在学堂里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地面强烈的摇晃甚至让老师差点摔倒,屋顶簌簌往下落灰尘石砾,大家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家乡被轰炸了!
等他不顾老师同学的阻拦,疯了一样跑回家,见到的只有父母和哥嫂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小侄子全部罹难的尸体……部分尸体。
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学生的他,一时间被巨大的悲痛袭击全身,整个人瘫软在挖破了十指也挖不开的废墟边,心脏更是疼到像是被谁撕开了胸膛,生生挖了出来一般!
眼睛流出的是泪,指尖流出的是血,而他那连跳动都带着幸存负罪感的心脏,又在流泪又在流血。
就像他这次在听到苏城被轰炸后,一瞬间耳中轰鸣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又一次疼得像是被刀尖一根根挑断连接其上的血管,再沿着纹理刺入其中游走划破。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当初失去家人时那样,直接痛到整个人无法呼吸地当场昏厥过去。
那时的他醒来后忍着巨大悲痛,按照父母生前期望的那般,提前且漂亮地完成了学业,但随后变卖了剩余的家产,决定加入复兴社,投身救国。
如今,他终究是成长起来了,不再是那个听到噩耗就只会心痛到晕过去的文弱少年了。
他不再是那么的没用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又糟糕透顶的坏消息,他内心对苏城百姓遭受战火的愤怒与悲悯,以及对水清不知是否安好的担忧与焦虑,都被他亲手硬生生封在五脏肺腑之内。
哪怕眼神因为巨大的冲击而虚焦了一瞬,也很快被他重新凝实。
至于浑身发冷,甚至指尖抠住掌心用力到近乎冰凉麻木的状态,只要不被旁人触碰到,就没人会发觉他的异样。
而他既然保持了冷静,自然就能轻松做到不让别人发现。
他已经听到了陆组长的话,很清楚这人就是贪生怕死,所以明明前一刻还贪着虚无缥缈的功,这一刻却又怕得想要撂挑子了。
这就是复兴社特务处如今的常态,陆组长这样的,已经算是行动组中做人做事有口皆碑的模范组长,实际上也不过是胆小又惜命。
这要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趋利避害实乃人之常情。
但外敌难驱、国难当前,他们对着党旗发过的誓,还有要保家卫国的诺言,当真就半点儿也不作数了么?!
本就痛到抽搐的心脏,此刻又多加了几分火烧似的悲哀,以及冰镇一般的寒。
沈南林的面上却露出些许善解人意的温润笑容,似乎对陆组长刚刚的话全无反感,甚至是认同的。
他开口提出了一番“顾虑”。
“组长,地下党惯会不按常理出牌,密信里既然提到‘等鱼入网’,显然他们也是提前有所部署才等待时机行动的,不一定会甘心就此放弃之前的布置。眼下苏城被轰炸,说不定他们更想要借机‘浑水摸鱼’……”他的话适时停顿了一秒,见陆组长眉毛皱起听了进去,才继续道,“若是不及时去,万一真的搞出什么大动静,到时上面追究起来,我们恐怕有功也要变有过了。”
说到这后半句,他的表情恰当地略显出点为难和苦恼,但整体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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