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逃,找王师。
可是王师在哪里?大周军队早死光了了,大周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听说黄河以南的洛阳是大周帝都。……千里迢迢,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去?
但这是全家用命换来的希望。她必须去。
夜深了,胡人的狂欢还在继续。赵婉儿悄悄爬出断墙,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村子已经毁了,她家就在村东头。她想去看看,或许……或许还有活口?
她蹑手蹑脚地走,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路过村中水井时,她看见井边堆着十几具女尸,都是被凌辱后杀死的。其中一个……是隔壁李婶。李婶对她很好,常给她糖吃。如今李婶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双眼被挖,乳房被割,下体插着一根木棍。
赵婉儿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加快脚步,来到自家院门前。
门倒了,院子一片狼藉。父亲的无头尸身还躺在门槛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柴刀。母亲……母亲在堂屋里,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椅子上,身上全是污秽和伤痕。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赵婉儿跪在母亲面前,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她想给母亲穿上衣服,可衣服都被撕碎了。她脱下自己的破外套,盖在母亲身上。
“娘……女儿走了……女儿一定……一定给你们报仇……”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冲向村外的黑暗。
永兴十六三月初二,潼关以东八十里,官道旁。
历经三个多月,千磨万难的跋涉,赵南枝拄着一根木棍,艰难地前行。她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上缠着破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的破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是破洞,勉强蔽体。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结成块,散发着酸臭味。
但她还活着。
离开赵家村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她昼伏夜出,沿着官道往南走。饿了,就挖野菜、摘野果,偶尔偷摸进荒废的村子,找点粮食。渴了,就喝河水、雨水。她不敢走大路,怕遇到胡人骑兵或汉奸队伍,只能在野地里穿行。
一路上,她看到了更多人间惨剧。
经过一个县城时,她看见城门口挂着几百颗人头,都是“抗拒王师”的“逆民”。城墙上贴着告示,是崔家发布的“安民告示”,说大燕皇帝仁德,只要汉民剃发易服,归顺大燕,就能保全性命,还能分到田地——当然,田地是从“逆民”手里抢来的。
经过一个镇子时,她看见胡人开设的“人市”。上百个汉人裸体男女被像牲畜一样关在笼子里,明码标价:壮年男子五两银子一个,年轻女子十两,孩童三两……买主有胡人贵族,也有投靠胡人的汉人世家。那些被买走的人,命运可想而知——男子为奴,女子为妾为婢,甚至……为“两脚羊”。
她还看见过“狩猎”。一队胡人贵族骑着马,带着猎犬,在野地里“猎杀”逃难的汉人难民。他们把难民当兔子一样追赶、射杀,然后砍下头颅,挂在马鞍旁作为战利品。一个胡人贵族举着一个孩童的头颅,对同伴狂笑:“看!这是本王猎到的第十个‘小兔子’!”
每一次,赵婉儿都躲在草丛里、废墟中,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仇恨。
她也遇到过其他南逃的难民。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拖家带口的南逃,她加入了一个村子的人一起南逃,起初有几十人,大家结伴而行,互相照应。但很快,人数越来越少——有人饿死了,有人病死了,更多的人被胡人巡逻队发现,抓走或杀死。
三天前,他们遇到一队汉奸兵。那是河间崔家的私兵,穿着杂乱的衣甲,手持刀枪,专门在边境抓逃难的汉民,送去给胡人领赏。
那是一场屠杀。
难民们手无寸铁,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砍杀。赵婉儿被一个中年汉子拉着,拼命往树林里跑。身后是惨叫、哭喊、狂笑。一支箭射来,射穿了汉子的后背。汉子倒地前,用力推了她一把:“跑……快跑……”
她头也不回地跑,跑进密林深处。身后,那些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她在林子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官道旁只剩下血迹和几具残缺的尸体。
现在,她身边只剩下七个人: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叫刘老实,是个佃农;一个叫陈秀才,是个落魄书生;还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四岁。他们都是在那场屠杀中侥幸逃生的。
“南枝姐姐……我饿……”四岁的小丫头妞妞扯着赵南枝的衣角,声音微弱。
赵南枝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窝窝头,掰成五份,分给孩子们。她自己一口都没留。
刘老实看着,叹了口气:“南枝姑娘,你自己也吃点吧。还有两三天才能到潼关,你这身子……”
“我撑得住。”赵婉儿声音嘶哑,“到了洛阳,见到陛下,就有救了。”
陈秀才苦笑:“陛下……陛下真会管我们这些贱民吗?听说梁贼和楚贼已经占领了南方天下,陛下正在跟反贼打仗,哪有工夫管北边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