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过不去了。”她说。声音轻,像是担心吵醒什么。
绿茏的藤蔓最先触碰到了那些丝线——它们从地面向前延伸,在触碰到第一根丝线时,前端的藤蔓无声地断开,断面平整,如同一根被极细的刀刃切过的草茎。
“被切断了。”绿茏说。她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微微收紧。
金凝掷出一枚晶核轮。晶核轮沿着地面向前飞行,边缘在触碰到那些丝线的瞬间发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被弹了回来,落在金凝脚边。
“太细了,切不进去,”金凝说,“它们比我的晶轮还密。”
“再密集也有空隙,”卡里安的目光在那片丝网中快速扫过,“不可能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
“但那些空隙太小了,”赛恩纳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已经走到了那张丝网前约五步处,银灰色的眼眸正顺着光线方向看向其中一处细小的间隙,“成年人过不去。”
“小孩子也过不去。”阿莉娅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试图保持冷静的克制,“它把能过人的空隙都封死了。”
雷米将杯中仅剩的酒液泼向一张丝网,酒液在接触丝的瞬间被切成无数细小的液滴,从丝网的缝隙中穿过,然后又在另一边重新聚拢,落在地面上。雷米看着那摊落在地上的酒,沉默了。
“液体可以过去,”他说,“但人过不去。”
“那就烧过去。”卡里安说。
他没有犹豫太久。
站在那张丝网前的那一刻,卡里安感觉到自己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想起过那些事情了。
他想起父亲把【忆燃】递给他的那个傍晚。那是五年前的事,低语森林的叶片被晚风翻动,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父亲坐在忆古树的根部,身体已经瘦得只剩骨架,皮肤紧贴着颧骨,但目光依然是那种熟悉的琥珀金色。
“拿着,”父亲说,“它认得你。”
卡里安接过刀柄的瞬间,刀身微微震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风吹过的余音。父亲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晨露族的首领了。”
卡里安那时候只有二十岁。他握着刀,手指微微发抖,他问:“我该怎么做?”
父亲没有回答,他靠在那棵忆古树根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卡里安等了很久,久到刀柄上的余温慢慢变凉,久到风把树根上的落叶吹走了好几片。他意识到父亲不会再回答了。
那一年他第一次以首领的身份参加了深绿共鸣圈的集会。他坐在父亲以前坐的位置上,焰心红的发丝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显眼,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等他说话。他说了几句关于低语森林边界巡视的安排,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怕有人听不见。他说完后,没有人反驳他,没有人质疑,所有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按照他说的去做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得对,他只是觉得——那是父亲的位置,而他坐在那里,用那些人的信任换来的位置。
后来他办砸过很多事。雨季之前没有检查好排水沟,导致一片低洼地的忆古树根系被淹,三棵年幼的树根腐烂。他带着人连夜挖沟排水,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浑身都裹着湿泥,他看到那些树根被冲出来的泥巴覆盖了一大片,又花了三天的时间清理。
卡里安一直没有忘记那个时刻,他站在那些枯死的树根前,燃纹在手臂上微弱地燃烧着,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些树,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但是深绿共鸣圈的集会没有责备他,绿茏只是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腕把那块燃纹上沾着的泥巴轻轻地擦了擦,说:“这几棵树根还能救,我已经把新的根苗移过去了,你下次注意。”
卡里安又想起两年前那次山体滑落,他带着族人去探查滑落的裂缝,判断错误,把一半的人带进了即将坍塌的落石区。蓝漪第一个发现了落石区正在移动,喊他们撤离。他们最后都撤出来了,但他的左腿被一块滚落的石块压住了,是金凝徒手把石头搬开,把他拖出来的。他躺在担架上看到金凝的手被碎岩划得全是口子,那些伤口在琥珀色的光芒中缓缓愈合,但金凝只是说了一句:“没事,我的愈合速度比石头快。”
他觉得自己欠了太多。他欠那些肯信他的族人,欠父亲留下的那座空椅子,欠绿茏替他擦掉的那道泥痕,欠蓝漪给他保留的那片浅滩,欠金凝救他的那双手——他每次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给的信任,但每次犯错之后,他们都会说:“下次注意。”然后依旧信他。
丝线在他面前半步之遥,细白如冬日的蛛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忆燃】刀身燃起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纯粹的、白色的、将燃纹中所有残存能量一次压榨出来的火焰。
燃纹在他双臂上亮起,流动的暗红色光纹沿着皮肤向全身蔓延,从手臂到肩胛,从肩胛到胸口,从胸口到脚踝。他裸露的上身被一层流动的、如同岩浆般的金红色光芒覆盖,焰心红的发丝在火焰中完全散开,高扬在空气中,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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