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透过屏幕,狠狠扎进了赵凯的视网膜,直通大脑皮层。
嗡——
世界消失了。
主控室里几十位顶级专家焦灼的低语,服务器风扇单调的轰鸣,甚至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冰冷的汉字。
不是同名同姓。赵凯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周文博院长用那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去请,能让李瑶那种眼高于顶的女人折服,能被冠以“远程顾问”之名,并赋予系统最高权限的,普天之下,只可能是那个躺在破旧维修铺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苏毅。
荒谬。
恐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期望。
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野蛮地冲撞、撕裂、纠缠,最终拧成了一股无法言说的、让他浑身冰冷的痉挛。
他亲手推开的人,他嗤之以鼻的“书呆子”,他不久前还试图用金钱和地位去碾压的旧识,此刻,却成了他,以及这个耗资百亿的国家级项目,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履历和自尊心,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大大的“蠢”字。
主控室里的其他人,则完全是另一种心态。
“苏毅?没听说过。哪个大学的教授?”
“看资料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可……履历是空白啊。”
总工程师李建国,那位严谨刻板的中年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那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满和质疑:“老师,这太儿戏了!把‘星尘’的命脉,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周文博院长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主控台上的通讯指示灯,那灯光就像风中残烛,寄托着他最后的希望。他摆了摆手:“等着。”
……
五线小城,苏毅维修铺。
苏毅靠在躺椅上,举着手机。
屏幕上,不再是南极那样的二进制乱码,而是一幅无比复杂的、由无数条彩色曲线构成的实时震动频谱图。每一条曲线,都代表着环形冷却管路某一段的震动状态。此刻,这些曲线正像一群受惊的毒蛇,狂乱地扭动纠结,其中一条红色的主谐振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攀升,逼近代表着结构崩溃的临界阈值。
“宗师级机械透视”和“数据推演核心”同时运转。
苏毅的意识,瞬间沉入了那个深埋于地下三百米的庞然大物。他的“视线”不再局限于屏幕上的数据,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波,扫过那条总长二十七公里的、由超导材料和液氦构成的冰冷巨龙。
他“看”到了。
问题不出在设计,也不出在材料。
问题出在“完美”本身。
德国人的工艺确实无可挑剔,每一段管路的焊接,每一个阀门的安装,都精确到了微米级。但也正因为这种近乎变态的精确,使得整条管路形成了一个过于理想的共振腔体。液氦在超低温下流经管路,其本身产生的流体脉动,本是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的。
然而,在这条长达二十七公里的、过于“干净”的通道里,这些微小的脉动,就像行进在一条笔直长廊里的士兵,脚步声从杂乱无章,逐渐汇聚、叠加,最终形成了整齐划一、足以踏破地面的恐怖共鸣。
这是一个由无数个“正确”,最终叠加成一个“错误”的典型案例。
想要破解它,不能用“堵”的办法。任何试图抵消谐振的外部力量,都只会被这股庞大的共振能量撕碎。
唯一的办法,是“破”。
打破它完美的节奏。
“周院长。”苏毅对着手机,懒洋洋地开口。
“小苏!你……你看到了吗?”主控室里,周文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苏毅应了一声,“去,找个人,到B区17号维修通道,找到第三个泄压阀。”
主控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B区17号通道?第三个泄压阀?那地方距离主控室足有十几公里远,跟核心谐振区完全不搭边。
总工程师李建国终于忍不住了:“这位……苏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量子级别的谐振耦合,不是管道漏水!”
“哦。”苏毅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李建国被这一个字噎得满脸通红。
周文博看了他一眼,对着通讯器下令:“按他说的做!派最近的巡检员,立刻过去!”
命令被传达下去。主控室的大屏幕上,分出一个小小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年轻巡检员,正气喘吁吁地跑在金属通道里。
“找到了!周院长,我到位置了!”巡检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凯更是死死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痛感却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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