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博就那么坐在墙角的小马扎上,像一尊新塑的、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护法泥塑。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的一块油渍,一动不动。他不敢看那台重获新生的黑胶唱机,怕自己的眼神会亵渎那份失而复得的完美;他更不敢看那把躺椅,怕自己的视线会打扰到神明的午休。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墙上的老座钟依旧在“滴答”作响,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对钱文博既有世界观的一次精准切割。他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下午可以这么长,也这么短。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鸡。那条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像一根烙铁,烫得他不敢去触碰。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那不是心意,那是试探,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用金钱和权势衡量一切的惯性。而苏大师那句“不是我的事”,则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原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和他父亲所倚仗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他想通了。不,他没想通,他只是放弃了思考。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直播间的观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焦灼。
【大哥已经入定了!你们看他那个姿势,像不像网吧通宵三天后,被老师抓包罚站的样子?】
【我感觉他不是在罚站,他是在悟道。他正在将唯物主义世界观与玄学方法论进行有机结合。】
【快看主播!他翻身了!书掉了!他要醒了!大的要来了!】
苏毅确实翻了个身,腿上那本《从量子到宇宙》滑落在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是被直播间的弹幕吵醒的。他捡起书,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钱文博,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置的、不怎么碍眼的家具。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请问……能修遥控器吗?”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捏着一个空调遥控器,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她显然是被铺子里那个西装革履、坐得像尊雕像的钱文博给吓到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钱文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苏毅从躺椅上坐起来,脸上那种被打扰的烦躁,在看到女孩手里的遥控器时,瞬间化为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拿来。”苏毅的声音,和他刚才说“推过来”时一模一样。
女孩小心翼翼地绕过钱文博,将遥控器递了过去。
“就是……按键不灵了,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按下去,有时候还不管用。”
苏毅接过遥控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的手指,在遥控器的背壳上,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顺序,轻轻敲击了几下。
【能量路径可视化】的视野中,他能看到女孩手指按压时,微弱的生物电流如何触发导电橡胶,接通下面的电路板。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湿气,在电路板的触点上形成了一层高电阻的氧化污垢层,阻碍了信号的有效传递。
【微观干涉】。
他的意念,化作一股无形的、高频振荡的能量,精准地注入到遥控器内部。那些附着在电路板触点上的、由油污、灰尘和金属氧化物构成的微观颗粒,瞬间被分解、气化,然后通过塑料外壳的缝隙,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比灰尘落地还要安静。
“好了。”苏毅把遥控器递还给女孩。
“啊?”女孩的表情和之前的邮递员如出一辙,“不用拆开吗?”
苏毅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女孩将信将疑地按了一下开关按键。
“嘀——”
角落里,苏毅铺子里那台老旧的壁挂空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应,导风板缓缓打开。
女孩又试了试温度调节和风速按键,每一次按下,都手感清晰,响应迅速,仿佛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一样。
女孩的眼睛亮了,惊喜地问:“师傅,多少钱?”
“一块五。”
“谢谢师傅!”女孩爽快地付了钱,拿着遥控器,高高兴兴地走了。
钱文博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那把修自行车链条的钳子,不轻不重地夹了一下。
一块五。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在这个铺子里,自己的父亲,连同一个修不好的空调遥控器,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铺子外的光线,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挡住了。
不是宝马,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豪华品牌。
一辆黑色的、线条沉稳庄重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街的街边。车牌号很普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民用车上的特殊号段。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从后座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一双眼睛虽然略显浑浊,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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