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和尚提出的,不是交易,是算计。
唐不二看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请君入瓮。
高,实在是高。
唐不二心里的小算盘,非但没有停,反而拨得更快了。
他一把抓住忘尘和尚那枯瘦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那副市侩的算计,瞬间被一种神圣而庄严的光辉所取代,眼眶都有些泛红。
“大师!是我狭隘了!是我被这黄白之物,蒙蔽了慧眼!”
“为了京城百姓,为了天下苍生!这塔,必须建!马上就建!就算我唐不二砸锅卖铁,也一定要把它建起来!”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听得旁边刚缓过一口气的王之涣,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唐不二猛地回头,对着那群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官匪,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气,下达了新的谕令。
“都杵着作甚!‘有间客栈’的摊子,先放一放!”
“从现在起,咱们这行当,正式更名为——皇家钦办‘镇魔祈福善堂’!”
他手指王之涣,声若洪钟:“王主簿!你,饱读诗书,笔下有千钧之力。从今日起,你便是善堂的‘掌笔先生’!你的差事,就是写!给本官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雄文!就说当今圣上仁德,不忍京中亡魂无依,特派我这钦差,在此修建宝塔,镇压邪祟,为国祈福,为民消灾!”
“要写得情真意切!要让闻者落泪,听者动容!务必让京城每一个贩夫走卒,都知道咱们这件功在千秋的大善事!写好之后,印上一万份,给我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王之涣张着嘴,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掌笔……先生?
唐不二的目光,又落在了豹哥身上。“豹哥!你,在西市这片地面上,人头熟,兄弟多。从今往后,你就是善堂的‘劝捐管事’!”
他把从那黑衣人身上摸来的钱袋,往豹哥手里一塞。
“拿着这笔钱,去雇人打几个大木箱子!就摆在胡同口!箱子上刻上十六个大字:‘君捐一文,善增一分;君舍一两,阖家安康!’然后,你带着你的兄弟们,每天就干一件事——守着箱子,劝人行善!谁捐的钱多,就给他戴一朵‘积善人家’的大红花!”
豹哥捏着那袋分量不轻的银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唐大梦。
劝捐……管事?这不就是……收钱吗?只不过换了个名头。这活,他熟啊!
最后,唐不二走回忘尘和尚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大师,您,就是咱们这善堂的‘坐堂高僧’,是咱们的脸面!”
他指着废墟中央那块最空旷平整的地界。
“从今天起,您哪儿也别去。我让人在这儿给您搭个高台,您就坐在上头,日夜诵经!阵仗要弄大,排场要摆足!最好,能念出些佛光瑞气来,让百姓们都开开眼!”
“您只管念经。”唐不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保准,不出三日,全京城的善男信女,都会往咱们这儿挤。”
他脸上那狐狸般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到那时候,是真心向善的,还是心怀鬼胎的……”
“可就都得自己,送上门来了。”
忘尘和尚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静静地,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地,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捻动佛珠。
“南无……”
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响起。
他同意了。
唐不二心里大定。
他一声令下,整个废墟,彻底活了。
王之涣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化作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绑上了这条贼船。他咬着牙,从手下衙役那里夺过纸笔,也不找桌子,直接趴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开始奋笔疾书。
他堂堂京兆尹府主簿,本该是庙堂之上的栋梁之才,如今竟沦落到在此地,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胖子,写这种吹牛拍马、蛊惑人心的市井檄文!
奇耻大辱!
他越想越气,笔下的文字,也愈发激昂。那积压了半辈子的愤懑与才情,此刻竟全都化作了最华丽的辞藻。什么“紫气东来,圣天子垂怜众生”,什么“金刚怒目,钦差公镇压妖氛”,写得是天花乱坠,鬼神动容。
另一头,豹哥的效率更高。
他对手下那帮兄弟耳语了几句,那帮地痞立刻一哄而散。不到半个时辰,西市好几个木匠铺的老师傅,连带着家伙什,全都被“请”到了工地。
“砰砰乓乓”的敲打声,很快就响彻了胡同。
豹哥更是亲自上阵,找来一块巨大的木板,用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那十六个字,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呲牙咧嘴的鬼头,和一个宝相庄严的菩萨,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他拎着那块招牌,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比过去收保护费,可气派多了。
而那些原本维持秩序的官差,和远远看热闹的百姓,早已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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