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监,与狗,不得入内。”
这八个字,不响,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可落在王之涣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天雷,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神魂出窍。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条引以为傲的舌头,此刻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疯了。
这个胖子,彻头彻尾地疯了!
那可是衔尾监!天子亲军,监察百官,先斩后奏!别说他一个六品主簿,就是他顶头上的京兆尹,见了衔尾监的提督,都得矮着身子说话。
这胖子倒好,直接指着人家的鼻子骂是狗!还立个牌子,生怕人家不知道!
这不是挑衅,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往人家衔尾监的刀口上送!
“唐……唐大人……”王之涣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哭腔,“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是要抄家灭门的罪过!”
唐不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抄谁的家?灭谁的门?”他理所当然地反问,“这善堂,是皇家钦办。我,是钦差。这牌子,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谁敢有异议,就是对陛下不敬。王先生,你读的书多,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王之涣:“……”
他发现自己没法跟这个胖子讲道理。
因为这胖子的道理,根本就不是道理,是一根搅混了所有规矩和王法的,粗得吓人的大棒。谁不听,就一棒子打死,然后给你扣个“违逆圣意”的帽子。
另一边的豹哥,也是两腿发软。
他虽是地痞头子,但也知道衔尾监是什么地方。那是能让小儿止啼的阎王殿。他平日里见了穿飞鱼服的校尉,都得绕着道走。
可唐不二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
一想到那根能夹断精钢虎爪的胖手指,再想到那个被一只烧鸡砸死的黑衣高手,豹哥就觉得,比起遥远的衔尾监,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胖子,才是最真实、最直接的阎王爷。
“还愣着干什么?”唐不二见他不动,眉毛一挑,“豹管事,我让你办点事,就这么难?”
“不难!不难!”
豹哥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那堆木料旁,捡起最大的一块木板,抄起一把砍柴刀,就往上头刻字。
他的手抖得厉害,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可那股子狠劲儿,却一点没少。
尤其是那个“狗”字,他刻得格外用力,木屑纷飞,仿佛要把对唐不二的恐惧,和对衔尾监的敬畏,全都发泄在这笔画里。
他手下的那帮地痞,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噤若寒蝉。但看着那块牌子上的字,又都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冒了出来。
痛快!
他娘的,太痛快了!
平日里被那些番子校尉欺负得跟孙子似的,今天,总算是在这儿,找补回来了!
唐不二没理会这群人的心理活动。他背着手,溜达到王之涣身边,看着那张趴在石板上,已经写了半篇的檄文。
“……上感天心,紫微星动。下体民意,白虎幡折。圣天子垂泪于九重,念苍生何辜;钦差公愤然于草野,誓妖氛必除……”
唐不二看得直点头。
“不错,不错。王先生这手笔,果然不凡。就是有点太文绉绉了,老百姓看不懂。”他指点江山般说道,“加几句,就说,凡是来捐钱的,名字都能刻在功德碑上。等塔建好了,让忘尘大师亲自开光,日夜诵经,保他们八辈子平安富贵,下辈子投胎当皇上!”
王之涣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唐不二。
这已经不是蛊惑人心了,这是在造反啊!
“看我干什么?写啊。”唐不二催促道,“出了事,我担着。”
王之涣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死灰。
他认命了。
罢了,罢了,跟着疯子疯一场,总好过现在就死。他提起笔,几乎是咬着牙,把唐不二那几句粗鄙不堪,却又直击人心的话,给加了进去。
很快,一副惊世骇俗的景象,在这片废墟上,正式成型。
胡同口,一块歪歪扭扭写着“衔尾监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被两个地痞一左一右,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高高举起,杵在那儿,成了最扎眼的门神。
牌子后面,是四个刷着红漆的大木箱,豹哥亲自坐镇,胸前的大红花,格外醒目。
废墟中央,高台之上,忘尘和尚闭目诵经,身上仿佛真的有淡淡的金光流转,庄严无比。
而王之涣写的那篇“雄文”,也被印了出来,由衙役们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各处张贴。
消息,像长了腿的瘟疫,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没人敢靠近。
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那块“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实在太吓人了。谁都知道,这“有间客栈”的废墟,已经成了京城里最凶险的是非之地。
可架不住,人都有好奇心。
尤其是当王之涣那篇檄文,被贴满大街小巷,又被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那么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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