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监的人,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他们来时带着杀气,去时,却带着一屁股的债和满心的屈辱。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凝固在巷口,那个衔尾监校尉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离去的背影上。
然后,这些目光,又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回到了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唐不二,正一脸痛惜地捡起那块被当成盾牌的木板。
他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爪痕和灰尘,嘴里不停地嘀咕:“这可是咱们善堂的门面,怎么能弄脏呢?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们这儿不讲究卫生。”
王之涣的眼角,在剧烈地抽搐。
门面?
一块写着“衔尾监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是善堂的门面?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已经在刚才那一连串的惊吓中,被震成了一锅浆糊。
“唐……唐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咱们……咱们还是,先把那牌子……收起来吧?”
“收起来?”唐不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奇怪地看着他,“王先生,你糊涂了?这可是陛下亲赐的牌匾,是咱们善堂的护身符!得挂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这儿,是皇家地界,闲杂人等,不得放肆!”
王之涣两眼一翻,身子晃了晃,差点就这么直挺挺地晕过去。
陛下亲赐?
他可以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当今圣上要是知道自己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第一个要抄斩的,就是这个信口雌黄的胖子!
“扶住王先生!”唐不二喊了一声。
旁边的衙役七手八脚地把已经站不稳的王之涣扶住。
唐不二走过去,亲切地拍了拍王之涣的肩膀,语重心长。
“王先生,你就是书读得太多,胆子太小。你想想,咱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为陛下分忧!那护国公是什么人?军方第一人!他要是真有问题,陛下能不知道?能不头疼?”
“咱们现在,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捅马蜂窝的,不用负责任的野刀!事情办成了,是咱们的功劳。办砸了,捅出天大的篓子,那也是我这个钦差办事不力,跟你一个写文章的掌笔先生,有什么关系?”
他这番歪理,说得是那么理直气壮。
王之涣愣住了。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胖脸上诚恳的表情,脑子里那锅浆糊,仿佛被这几句话搅和了一下,竟然奇迹般地,有了一丝清明。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这胖子,就是那个最高的,也是最胖的。
“所以啊,”唐不二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循循善诱,“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写。不但要写,还要给我写出花来!就说咱们这镇魔塔,是千年未有之盛举,上应天象,下顺民心。凡捐赠善款者,皆是为大乾江山添砖加瓦,其功德,可庇佑子孙,福泽后代!”
“再拟一道‘善堂缘起’的告示,就说本官奉旨,广招天下义工。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木匠、石匠,还是会算账、会吆喝的,皆可来我善堂效力。工钱没有,但每日管两顿饱饭,饭后还有忘尘大师亲自讲经,为尔等消除业障!”
王之涣的嘴巴,越张越大。
这胖子,不光要钱,还要人。还是免费的人。
用两顿饭和虚无缥缈的“消除业障”,就想让京城里的工匠们白白给他干活?这简直是……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另一头的豹哥,已经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唐大人,您真是神了!”
豹哥现在对唐不二,已经不是畏惧,是崇拜。
他指着那几个募捐箱,声音都带着颤音:“就刚才衔尾监那帮孙子……啊不,是官爷们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箱子里的钱,就满了小半箱!好多人,都是冲着那块牌子来的!说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善堂,必须支持!”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张散碎的银票,一脸肉痛又一脸骄傲地递过去。
“这是小的刚才自作主张,带兄弟们凑的。咱们也不能光劝别人,自己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唐不二看都没看那银票,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豹管事,有觉悟。”
他背着手,踱到那几个巨大的募捐箱前,看着里面那些铜钱、碎银,和零星的几张银票,撇了撇嘴。
“还是太少。”
他敲了敲箱子,对着豹哥下令。
“光靠这些散钱,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塔建起来?你得想办法,让那些真正有钱的,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唐大人的意思是?”
“简单。”唐不二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从现在起,咱们的募捐,分三等。”
“这头一个箱子,还跟以前一样,随缘乐助,三文五文不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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