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明黄色的卷轴,在曹公公手里,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生死,不论。”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十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巷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瞬间死寂。
王之涣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那片刚刚被巨响震过的土地,又开始摇晃。不,晃的不是地,是他自己。十三名死囚,个个身怀绝技,罪恶滔天。这胖子,竟把这等凶神全都放了出来?这是捅了马蜂窝?不,这是直接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豹哥和他那帮兄弟,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们平日里打架斗殴,自以为是西市一霸。可跟诏狱里出来的那些狠人比起来,他们这点能耐,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不二那张肥硕的脸上,等着看他如何收场。是惊慌失措?还是跪地求饶?
然而,唐不二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慌,也没有怕。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缝隙里透出的光,比刚才看见“长生箱”里那堆银票时,还要亮上三分。
他搓了搓手,脸上又堆起了那种最标准、最热忱的,生意人的笑容,凑到曹公公面前。
“公公,这活儿……”
曹公公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得加钱。”
这五个字,像五记清脆的耳光,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曹公公那张常年保持着假笑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这是陛下的旨意!”
“知道,知道。所以才要加钱嘛。”唐不二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又开始了他的算账大法,“公公,您想啊,这可是十三头猛虎,不是十三只小猫。我这善堂,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一个念经的和尚,一个写字的秀才,还有一群只会收钱的地痞。您让我们去抓人?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他一脸为难,痛心疾首。
“抚恤金,安家费,这都是小头。万一打起来,刀剑无眼,伤了花花草草,碰坏了哪家百姓的门窗,这笔赔偿,谁来出?”
“最关键的,”唐不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陛下说,生死不论。这死的,和活的,价钱可不一样。死的简单,一刀下去,干干净净。可死的,就问不出话来了。活的难抓,但抓住了,能挖出多少东西来?这里头的门道,您比我懂。这‘活口费’,是不是也得另算?”
曹公公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这个胖子的思路。
他本是来兴师问罪,传达陛下的敲打之意。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又变成了他跟这胖子讨价还价?
“唐大人!这……这是皇命!不是买卖!”
“哎,公公此言差矣。”唐不二立刻反驳,“正因为是皇命,才更要做成一笔好买卖。咱们得让陛下觉得,这笔钱,花得值,花得漂亮!”
他也不等曹公公回答,直接回头,冲着王之涣喊道:“王先生!别愣着了!拟榜!”
“拟……拟什么榜?”王之涣还处在神魂出窍的状态。
“当然是悬赏榜!”唐不二一拍大腿,“把那十三个逃犯的姓名、来历、所犯罪行,还有他们擅长的武功,都给我写清楚了!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咱们这次要抓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最重要的一条,在榜尾给我用朱砂红笔,写上三行大字!”
“凡提供线索,助官府捕获一人者,赏银——一百两!由皇家善堂当场兑付!”
“凡亲手擒获一人,送至善堂者,赏银——一千两!”
“凡……能提供护国公府与此事关联之铁证者……”唐不二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赏金……面议!”
最后那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曹公公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台下的忘尘和尚,那捻动佛珠的手,也停了一瞬。
他们都明白了。
这胖子,哪里是在抓逃犯。
他这是要借着陛下的旨意,用全京城的百姓当他的耳目,用银子做鱼饵,把护国公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给硬生生地钓出来!
“你……你放肆!”曹公公的声音都变了调,“护国公乃国之柱石,岂容你在此胡言攀诬!”
“公公息怒,息怒。”唐不二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就是随口一说,活跃一下气氛。您看,这榜上,肯定不能这么写。得写得含蓄点,艺术点。比如……‘提供某军方大员不法线索者’,您看如何?”
曹公公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知道,自己再跟这胖子说下去,不是被气死,就是被活活带进沟里。
“唐不二!”曹公公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森然,“咱家只问你一句,这皇命,你接,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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