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这天清晨,奉天城内雾气弥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许多。那层厚厚的浓雾仿佛化作了一滩浓稠的牛奶浆液一般,沉甸甸、湿漉漉地紧贴着脚下坚硬而光滑的青石板路。此时此刻,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朦胧之中,让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在这座城市中心地带的一座宽敞庭院里,陈水生正与其他七名同样年轻稚嫩的新兵们一同忙碌着。原来,这里正是巡防营司令部所在地,而这些新兵们则正在接受一项重要训练:学习如何快速准确地拆卸手中的步枪。今天距离他们正式加入柳营才仅仅过去短短七天时间而已。然而按照胡大膀的说法,如果一个士兵用整整七天时间都无法掌握拆解并重新组装枪支的技能,那么他根本就没有资格拿起武器去战斗!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传来,陈水生成功将机匣从枪身上卸下来,并顺势抽出了里面的枪栓。紧接着,那颗小巧玲珑却威力巨大的撞针也随着弹簧的弹射力飞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掌心里。感受着指尖上传来的那份来自金属独有的丝丝凉意,陈水生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经过不断努力之后,如今操作速度比起刚来时确实提高了足足一倍有余。可即便如此,一旁监督指导众人操练的胡大膀依然对他表现得不甚满意……
“太慢!”老兵蹲在他面前,疤脸在晨雾中显得模糊,“战场上,你慢一息,子弹就先钻进你脑门。重来!”
陈水生咬牙,手指翻飞。这一次,他将时间又缩短了三息。
胡大膀终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赏你的。”
布包里是一块油光发亮的麂皮,还有一小盒枪油。陈水生愣住了——这是老兵保养自己配枪的家伙什。
“看什么看?”胡大膀站起身,声音依旧粗粝,“枪是兄弟,得疼着。擦亮些,别给老子丢人。”
晨雾中,新兵们继续操练。而此刻,奉天城东的松鹤堂药铺,两扇黑漆木门在寅时三刻准时打开。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药童,打着哈欠,将“松鹤延年”的匾额下的灯笼吹灭。他拎着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的台阶,动作熟练,眼睛却不时瞟向街对面的巷口——那里停着一辆装菜的人力车,车夫靠在墙上打盹,破毡帽压得很低。
药童扫完台阶,转身回屋。片刻后,药铺里飘出煎药的苦香。
街对面的“车夫”睁开一只眼,右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巷子深处,两个扮作乞丐的锐士营士兵悄悄挪了位置,从墙角转移到一堆柴垛后面——那里能看见药铺的后院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第一个踏入松鹤堂的人,会是赵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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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赵明远挎着他那个鼓囊囊的皮包,推开松鹤堂的门。药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头,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先生抓药?”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不抓药。”赵明远摘下帽子,露出文质彬彬的脸,“听闻吴掌柜精于医术,特来请教一味药的制法。”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纸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龙涎香。
老掌柜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三快两慢,而后笑道:“龙涎香乃海中之宝,小店只有寻常药材。先生若要,可去大药房问问。”
“寻常药房不懂炮制。”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此物需以陈年米醋浸泡七日,再以文火慢烘三日,方得真味。吴掌柜……应该懂吧?”
柜台后的帘子微微晃动。老掌柜沉默片刻,终于说:“后堂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堂。门帘落下时,街对面柴垛后的士兵迅速记下时间:辰时一刻。
后堂比前厅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天光。空气中弥漫着几十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浓郁得让人头晕。靠墙的架子上摆满陶罐瓷瓶,每个都贴着红纸标签。
“赵先生,”老掌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开门见山吧。谁派你来的?”
赵明远不答,径直走到药架前,手指拂过那些陶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补气养血的药。可这罐,”他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陶罐前,“里面装的,怕不是药材吧?”
他伸手去拿罐子。老掌柜突然动了——那快得不像个六旬老人。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扣向赵明远的手腕。
赵明远手腕一翻,竟轻松脱开。同时左手从皮包侧袋抽出一物,抵在老掌柜腰侧。
那是一把巴掌长的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是淬过火的军械所特制匕首。
“吴掌柜,”赵明远声音依旧平静,“您这身手,可不像个行医之人。”
老掌柜僵住了。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你是巡防营的人?”
“我是来救你命的人。”赵明远收起匕首,打开那个黑陶罐。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件。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就着窗光扫了一眼——是手绘的奉天城地下水道图,精细得令人发指,连一些早已废弃的暗渠都标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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