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颠簸减弱,前方出现了场部卫生院稀疏的灯光。提前接到电话的医生已经等在门口。迅速交接,小魏被推进简陋的手术室。林美娟快速而清晰地向值班医生说明了情况、自己的判断和途中处置。值班医生听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处理得及时,争取了时间。”
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林美娟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她靠在卫生院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蒙蒙亮。卡车空了许多,颠簸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林美娟裹紧了棉袄,坐在车厢一角,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显示她并未真正放松。
肖向东坐在她斜对面,看着晨光一点点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那上面有疲惫,也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他忽然很想和她说点什么,不是感谢,也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确认。
车到连队时,天已大亮。众人散去,林美娟提着药箱往卫生所走,脚步有些虚浮。肖向东跟了上去,在距离卫生所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叫住了她。
“林大夫。”
林美娟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的血丝暴露了昨夜的辛劳。“有事?”
“昨晚……辛苦了。”肖向东斟酌着词句,“多亏了你判断准确,处置得当。”
“分内之事。”她语气平淡,准备转身。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肖向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她面对复杂的问题时,眼神和你昨晚很像。全神贯注,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吸进去分析清楚。”
林美娟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平静,甚至有一点了然的微光。她没有问“是谁”,只是静静等着。
“我觉得,”肖向东继续说,目光坦诚,“无论面对的是机器,是人体,还是别的什么复杂的系统,那种想要‘弄明白’、想要‘解决问题’的劲头,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需要观察、假设、验证、推理……一种科学的方法。”
林美娟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回答:“我父亲常说,医学是‘人’的科学,也是最复杂的科学之一。它需要知识,需要经验,但更需要……敬畏和逻辑。可惜……”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肖向东明白那未尽的“可惜”后面是什么。是时代的狂潮淹没了科学和逻辑,也吞噬了她父亲那样的医者。
“逻辑和敬畏不会过时。”肖向东低声道,“它们就像种子,在合适的土壤里,总会发芽。”
林美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底下某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片刻的沉默后,她忽然问:“你懂那些机器,也是用了……‘那种方法’?”
“尽力而为。”肖向东没有否认,“有时候,知道‘为什么’比知道‘怎么办’更重要。知道了‘为什么’,‘怎么办’的路径就会多起来,哪怕条件简陋。”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交底的表述。在这个年代,谈论“科学方法论”是奢侈且危险的,但他相信她能听懂。
林美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存在的微笑。“你很不一样,肖向东。”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陈述,“和这里很多人不一样。”
她没有等肖向东回应,提起药箱,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清晨微寒的空气飘过来,很轻,却清晰:
“你也想离开这里,对吧?用你的方式。”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卫生所,关上了门。
肖向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清晨的阳光落在门楣上,那副春节时贴上的对联红纸已经有些褪色。
她没有问他的方式是什么,但她知道了,并且用这句话,确认了一种无声的、建立在共同认知和不同路径上的微妙同盟。她知道他在积蓄力量,知道他不甘于此,正如他此刻也清晰地看到了,她那颗被时代尘土掩埋、却依然在简陋条件下执着跳动的、属于医者和学者的心。
她不是曹碧薇。她是林美娟。一个有着自己故事、自己的伤痕、自己的坚持,并在1977年北大荒的清晨,与他进行了一次超越言语的、关于“出路”和“方法”的灵魂对视的,独立的、坚韧的女性。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肖向东转身,朝着宿舍走去。一夜未眠的疲惫袭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次短暂而深刻的交集,变得异常清明和踏实。
冰河之下,暖流各自前行。但在某个深度,它们似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并以其独特的方式,遥相致意。这,或许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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