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黑暗，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过度透支后的身心深处。
棱镜山庄深处，紧急电源提供的昏黄光线，勉强驱散了中央控制室最浓重的阴影，却无法照亮每一个角落，也无法温暖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灰尘、硝烟余烬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气息。东方海域那场惨烈深海逃亡的尾声，仿佛将时间也一同冻结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司天辰是第一个动的。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密的剧痛，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和内腑受到冲击的后遗症。他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蜡黄而缺乏生机，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曾完全熄灭的、如同灰烬余火般的光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曾经代表着山庄智慧核心的控制室，如今满目疮痍。半边巨大的主屏幕呈蛛网状碎裂，黑漆漆地张着口。控制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的文件、烧焦的线路、以及一些不明用途的零件碎片随处可见。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更添几分破败与死寂。
他的队友们，或坐或躺，散布在控制室各处，如同激战后幸存下来的残兵。
楚铭扬瘫坐在一把歪斜的转椅里，脑袋后仰，嘴巴微张，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但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偶尔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仿佛正重新经历那深海逃亡的恐怖瞬间，或是“海探七号”在眼前爆炸的炼狱景象。他的工装上满是油污和干涸的水渍，脸上还带着擦伤和烟熏的痕迹。
雷厉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起来是众人中体魄保存最完好的，但那种完好更像是一种过度紧绷后的僵硬。他并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目光却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痕。他那张惯常没有任何表情的古铜色脸上，此刻像是被刻刀加深了所有的纹路，每一道都填满了沉重的疲惫与一种深埋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愤。他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却时刻警惕着四周危险的孤狼。
林南星蜷缩在角落的一个备用物资箱后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她那一头曾经总是充满活力的秀发，此刻变得干枯蓬乱，沾满了灰尘。肩膀时不时地轻微耸动，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却又被她自己强行忍住。她是最早崩溃的，也是情绪宣泄最为直接的一个。
最让人担心的是苏黎。
她平躺在由几张防尘布临时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司天辰的外套。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缺乏血色。额头上放着一块用最后一点饮用水浸湿的布条，但收效甚微。她深陷在一种昏沉与惊悸交替的状态中，时而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时而又会突然惊醒，瞳孔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大多是“船……光……冷……好多声音……”之类的碎片。深海精神污染和目睹牺牲带来的双重打击，对她的伤害最为深重。
司天辰收回目光，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千钧巨石。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作为领袖，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悲伤或疲惫中太久。
他扶着控制台，缓缓站直身体。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停顿片刻，才勉强稳住。他走到房间角落一个尚能工作的净水器旁，接了小半杯水。他没有先喝，而是先走到苏黎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将杯沿凑近她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地喂她喝下几口。
清水似乎带来了一丝慰藉，苏黎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司天辰轻轻将她放回，替她掖好外套。
然后，他拿着剩下的水，走到楚铭扬身边，轻轻推了推他。
楚铭扬猛地惊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跳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迷茫，直到看清是司天辰，才稍稍放松，但身体依旧紧绷。“司……司老大？”
“喝点水。”司天辰将杯子递给他，声音沙哑。
楚铭扬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颤抖，他咕咚咕咚将水灌下，仿佛那是救命的甘泉。水流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眼神再次黯淡下去，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低声道：“……都没了……船长……‘深渊行者’……都没了……”
司天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走到雷厉面前，递给他另一杯水。雷厉沉默地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冷的杯壁似乎能让他保持清醒。他的目光终于从墙壁上移开，看向司天辰，眼神中带着询问。
最后，司天辰走到林南星蜷缩的角落。他没有试图去拉她，只是将一杯水轻轻放在她身边的箱子上。
“南星，喝点水。”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