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时,白日里那场萨满“降神”所带来的诡异躁动,仿佛被浓重的黑暗暂时吞咽了下去。但李世欢知道,那只是表象。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营地里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为了节省灯油,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几条主道,大多数营房和窝棚都早早陷入了黑暗。然而,黑暗中并未完全沉寂。
李世欢带着两名亲卫,沿着营墙内侧的小道例行夜巡。皮靴踩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远处营门方向,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戍卒抱着长矛、缩着脖子的剪影。
走到一处背风的营房拐角,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含糊的哼唱声。不是正经的军歌,调子有些古怪,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砺和某种戏谑的意味。
李世欢停下脚步,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营房破旧的木窗。窗纸早就烂了,用草席勉强堵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和人影。
哼唱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第一害呀……北边来……柔然马快刀又快……抢了牛羊还不算……掳走婆娘留小孩……”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某个老兵在哼唱。
屋里有人小声附和,或发出心照不宣的叹息。
哼唱停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然后声音又起,调子变得更慢,也更沉:
“……第二害呀……南边欠……洛阳城高看不见……陈粮烂布当饷发……还说要咱谢恩典……”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粗重的呼吸,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愤懑无处发泄。
哼唱者似乎来了劲,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流畅:
“……第三害呀……身边转……豪强老爷手遮天……好田好水都占尽……剩下苦水咱喝干……”
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在简易火塘里噼啪爆响的声音。
良久,才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嘟囔:“……三害俱全,咱们这日子,还真是……没活路了。”
“没活路?”最初哼唱的老兵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没活路不也活到现在?等着呗,等哪天这三害自己打起来,或者……等咱们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害’。”
“成了‘害’?啥意思?”
“啥意思?饿极了,兔子还咬人呢。咱们这些边镇的老糙皮,手里有刀有枪,真要豁出去……哼。”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
李世欢站在窗外阴影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他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这就是士卒们总结的“怀朔三害”。简单,粗俗,却精准得可怕。它道尽了边镇军户所有的苦难来源:外敌的劫掠、朝廷的失信与盘剥、以及地方豪强(包括那些贪婪的军官和与官府勾结的大户)的压榨。
这不是哪个文人写的檄文,而是从最底层的泥土和血汗里长出来的控诉。它以歌谣段子的形式出现,苦中作乐,但内核里是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李世欢没有推门进去训斥。他沉默地转身,示意亲卫跟上,继续沿着营墙走。
走出几十步,他才低声问身边一个亲卫:“刚才那调子,以前听过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回将军,好像是……最近才在营里传开的。最早是从哪个营房传出来的不清楚,但好些人都会哼几句。尤其是……粮饷发不下来,或者家里又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李世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营地西北角,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远处镇城方向稀疏的灯火。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镇城的轮廓模糊得像一片蛰伏的巨兽。
“将军,”另一名亲卫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些乱七八糟的段子……会不会动摇军心?要不要让各队主严查,不许再传唱?”
李世欢望着黑暗中的镇城,缓缓道:“查?怎么查?堵得住嘴,堵得住心吗?他们唱的不是段子,是日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两个跟随自己有些年头的亲卫:“你们觉得,这‘三害’,说得对不对?”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说实话。”李世欢语气平和。
年纪稍长的亲卫咬了咬牙,低声道:“将军让说,那……小的就说实话。柔然抢掠,咱们当兵吃粮,守土有责,没话说。可朝廷……朝廷欠饷不是一次两次了,发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差,这……这确实寒心。还有那些屯田的豪强,好的水浇地、近的地都被他们占了,咱们军户分的都是边角荒地,出力多,收成少……大家心里,都有怨气。”
年轻的亲卫也小声补充:“我舅家在沃野镇,那边也说有类似的段子,什么‘沃野三苦’……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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