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段长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子如,你说,这些戍卒,为何要去抢?”
司马子如一怔,随即苦笑:“自然是……活不下去了。怀荒戍的存粮,上月就告罄了。朝廷拨付的夏粮,遥遥无期。戍卒家小,已有饿殍。人到了绝境,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啊,活不下去了。”段长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其中无尽的酸楚与无奈,“朝廷不给活路,豪强堵死活路,他们只能自己去抢一条活路。抢了,是死罪。不抢,也是饿死。横竖都是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我这个镇将,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可如今,境,我勉强还能保,民呢?我连自己手下的兵都保不住,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守边,去送死?”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这‘三害’的段子,你也听说了吧?”段长忽然问。
“听说了。”司马子如低声道,“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对啊。”段长叹了口气,“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我这个镇将,在他们眼里,怕也是和豪强一样,是占了他们活路的一‘害’吧。”
“明公……”司马子如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段长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宽慰我。我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各戍报上来的‘非常之事’,越来越多。偷猎禁苑牲畜的,私垦山林荒地的,与边商走私盐铁的,甚至还有小股越境去‘狩猎’柔然散部牛羊的……我都压着,没让人深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马子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按军法一条条去追究,这怀朔镇的军营,怕是有一半的人要上刑场。剩下的,也会立刻哗变。”
司马子如心中凛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实情。帝国军法在白纸黑字上依旧森严,但在生存面前,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各级将领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对这些为了活命而踩线的行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明公,长此以往,军纪必然废弛,恐生大祸。”司马子如忧心忡忡。
“我知道。”段长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所以,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了。得有个说法,有个……规矩。”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思忖片刻,缓缓道:“传我命令:各军、戍主,即日起,可酌情允许麾下军户,在不妨碍防务、不占用军田的前提下,于戍区范围内无主荒地、山林、河滩,自行垦殖、渔猎、采集,所得用以补贴口粮,暂不课税。”
司马子如眼睛微微睁大。这等于正式承认了“私垦”的合法性,虽然加了许多限制条件,但在以往,这是明令禁止的。
段长继续道:“各戍可与信誉良好的边商进行必要物资交换,以盈余皮货、手工之物,换取粮食、盐铁、药品。但需记录在案,定期上报,严禁大规模走私及交易违禁之物。”
这是给“灰色贸易”开了个口子。
“至于越境‘狩猎’,”段长语气转冷,“严令禁止!凡私自越境者,无论缘由,以通敌论处!各戍需加强边境巡查,不得纵容。”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告诉各军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但凡事要有度,要可控。垦殖不得与民争地,贸易不得资敌,所有行为必须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不得形成私兵、不得劫掠境内百姓、不得公然对抗官府。谁要是敢借着这口子无法无天,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司马子如快速消化着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这无疑是段长一次重大的妥协和转向。他不再试图用僵死的军法去约束饥饿的军队,而是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放开闸门,允许他们在体制的边缘自我求生,但同时又试图用新的规矩将这股力量框住,防止彻底失控。
“明公,此令一出,恐怕……朝中会有非议。”司马子如提醒道。允许边军自行垦殖贸易,这几乎等于承认朝廷无力供养边镇,有损国体。
“非议?”段长冷笑,“朝廷若能按时足额发下粮饷,我何须出此下策?他们既然给不了,就别怪下面的人自己找饭吃。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你就把我这几个月递上去的请饷文书,原样抄一份给他看看!”
他语气决绝,显然已思虑清楚,不再犹豫。
“另外,”段长补充道,“怀荒戍那件事,你去处理。那几个戍卒,不能轻纵,否则豪强那边无法交代。但也不能真杀了。找个由头,杖责八十,革除军籍,发配……就发配到青石洼去吧,交给李世欢。他不是缺人垦荒吗?让他看着用。至于赔偿……”
他沉吟了一下:“从我的俸禄里支取一部分,再让怀荒戍凑一点,赔给那庄园主。姿态要做足,但数额不必完全满足他。他若再闹,你就告诉他,真逼反了边军,他那点庄园,第一个被踏平!”
司马子如心中一叹。这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袒了戍卒。革除军籍发配,在眼下等于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去青石洼垦荒,总比在怀荒戍饿死强。而赔偿,镇将自掏腰包,更是收买人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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