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防的第三天,天气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旷野上空,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风倒是小了些,但那种湿冷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气,却更重了。营地里,巡防归来的士卒们忙着收拾湿漉漉的皮甲和兵器,伙房的方向飘来姜汤辛辣的气味——那是用最后一点老姜和劣质黑糖熬的,说是能驱寒,其实更多是图个心理安慰。
李世欢刚巡完营回来,皮靴上沾满了泥浆。土屋的门开着,司马达已经等在里面,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将军,”司马达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声音有些发紧,“镇城刚送来的。段将军令,各戍主即刻至镇将府议事。”
李世欢解下湿透的外袍,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是常见的召集令格式,没写具体事由,只强调“不得延误”。他心头微微一紧。这个时候突然召集,多半不是好事。
“知道什么事吗?”他问。
司马达摇头:“送信的人是段将军的亲兵,嘴严得很。不过……他走的时候,好像无意中提到一句,说并州来了人。”
并州。这两个字让李世欢眼皮跳了跳。并州是怀朔镇的上级,这个时候派人来,结合秋防的敷衍和粮饷的窘迫,怎么想都透着不祥。
“备马。”他不再多问,“侯二,你跟我去。司马达,你看好营地,我不在时,一切照旧,尤其约束好弟兄们,别惹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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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朔镇将府前,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
辕门外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级官吏车驾的熏香味,与边镇常见的土腥气和马粪味格格不入。
李世欢下马,将缰绳交给侯二,整了整身上半旧的军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门。
议事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戍的戍主、副将、司马,济济一堂,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多数人眼观鼻鼻观心,脸色都不太好看。主位上,镇将段长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左手边下首,坐着两个生面孔的文官,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穿着青色官袍;另一个年轻些,像是随从书记,正低头整理着案几上的一摞文书。
李世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感受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全场,发现黑水戍的戍主郭彪也来了,坐在角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人齐了,段长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集各位,是有要事宣布。这位,是并州都督府派来的王参军。”他指向那位白面文官。
王参军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带着一种身处上位、俯瞰边鄙的淡淡疏离。
“今岁以来,边镇多艰,将士辛苦,朝廷是知道的。”段长的开场白很官方,“然,国用浩繁,四方不靖,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为体恤边军将士劳苦,彰显朝廷恩德,特从优议叙,颁授勋阶。”
“勋阶”两个字一出,堂下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个戍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参军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尖细,带着点洛阳官话的口音:“诸位,此番朝廷恩典,非同小可。按制,戍边有功者,可授‘戍勋’;勤勉值守者,可授‘劳勋’。皆有品秩,载入官册,光耀门楣。”他说着,示意旁边的书记开始分发文书。
文书被一份份传到各人手中。李世欢接过自己的那份,是质地不错的青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敕授怀朔镇青石洼戍主李世欢戍勋一转,准从九品下,仍理本务。”
下面盖着鲜红的印鉴,是并州都督府的官印。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衔。没有俸禄,没有实权,甚至可能连进出某些场所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名字后面可以多一行小字注释,以及在某种极其正式的官方文书里,称呼可以稍微好听那么一点点。
堂下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没人说话,但一种压抑的、混合着失望、愤怒和荒诞感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王参军似乎很满意这种“肃静”,继续道:“此乃朝廷殊恩,望诸位将士感念天恩,砥砺忠勤,恪尽职守,以报国恩。”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另外,朝廷体谅边镇转运艰难,今岁冬饷之折帛部分,可凭此勋阶文书,于各州郡官仓优先兑取,以示优抚。”
优先兑取?
李世欢心头一动,抬起头。只见段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那位王参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矜持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恩典。
不对劲。
如果真是“优先兑取”的好事,段长的表情不该是这样。而且,“折帛”……他想起之前李世青打听来的消息,朝廷为了省事和省钱,常常把该发粮食的饷,折算成布帛发放。可布帛在边镇根本不好用,价格也远低于粮食,士卒拿到手里,还要想办法卖掉换粮,中间又不知要被盘剥几道。这所谓的“优先兑取”,只怕兑取的是更不值钱、更麻烦的布帛,甚至是陈旧不堪、难以脱手的劣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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