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坐在李世欢旁边的另一位戍主,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又要拿擦屁股都嫌硬的布来糊弄我们?”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参军的笑容僵了一下。段长猛地咳嗽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王参军代表朝廷而来,宣示恩典,岂容喧哗!”段长声音沉了下来,“勋阶乃国家名器,折帛优抚亦是体恤,诸位当谨记恩德,恪守臣节,不得妄议!”
话是这么说,但堂下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勋阶”文书,脸上像是戴了张面具,看不出表情。
王参军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趣,又说了几句勉励的套话,便示意段长可以结束了。
段长宣布散议。众人沉默着起身,行礼,退出议事堂。
走出府门,冷风一吹,李世欢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出了一层薄汗。侯二牵马过来,低声道:“将军,怎么样?”
李世欢摇摇头,没说话。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见黑水戍的郭彪脚步踉跄地走到自己的瘦马旁,手里捏着那份文书,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嗬嗬”地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漏气。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优先兑取……”郭彪喃喃着,猛地将文书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使劲碾了几下,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眼眶通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过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戍主看见了,都默默别开脸,没人说话,也没人去捡那团纸。
李世欢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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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侯二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将军,那什么‘勋阶’,真就是一张纸?”
“嗯。”李世欢应了一声。
“那……优先兑取布帛,是好事?”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你记得春天时,李世青打听到的消息吗?朝廷要把部分粮饷折成布帛发。布在边镇,不如粮实在。”
侯二不笨,立刻明白了:“就是说,给了个虚名头,然后更方便用不值钱的东西打发咱们?”
“大概吧。”李世欢望着前方雨雾朦胧的官道。王参军那矜持的笑容,段长那一闪而过的蹙眉,郭彪摔纸团时通红的眼眶……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过。这不仅仅是打发,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朝廷知道你们难,但也就只能给这点“恩典”了。别指望更多,也别闹。给了名分,就该知足。
可边镇的士卒,要这名分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
回到营地时,雨下得大了些。营门口,司马达撑着把破伞等着,脸上写满担忧。
“将军,情况如何?”
李世欢下马,将湿漉漉的“勋阶”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虚衔。可能还能优先领些不值钱的布帛。”
司马达快速扫过文书,脸色也沉了下来。“这……这简直是羞辱!”
“羞辱也得受着。”李世欢走进土屋,脱下湿外套,“这是朝廷的‘恩典’。不受,就是不知好歹,不感皇恩。”
司马达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可营里的弟兄们怎么办?刚稳下来一点,要是知道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个……”
“瞒不住。”李世欢在火盆边烤着手,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镇城那边,消息很快就会散开。其他戍堡的反应,也会传过来。郭彪……今天在府门外,已经把文书摔了。”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饿急了的人,顾不上那么多。”李世欢看着跳跃的火苗,“咱们营里,得有个说法。”
“怎么说?”司马达问,“实话实说,只怕军心立刻就要散。”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营地里,得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已经有些士卒从土屋里探出头来张望,眼神里带着希冀和不安。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能让他们绝望。绝望会让人做出失去理智的事,就像郭彪那样。
他转过身,对司马达和跟进来的侯二道:“传我的话:朝廷体恤边军辛苦,特授勋阶,以彰功劳。咱们青石洼戍,共有七人得授‘戍勋’,十五人得授‘劳勋’。名单……司马达,你拟一下,要包括各队主、还有公认出力多的老卒。”
司马达一怔:“将军,这……”
“另外,”李世欢打断他,“就说,凭此勋阶,今冬咱们营的折帛部分,可以优先兑取。虽然布帛不如粮食实在,但总归是饷。让大伙儿知道,朝廷没忘了咱们,该给的,还是会给一点。”
侯二急道:“将军,那布帛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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