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后的第十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的雨夹雪,是鹅毛般的、真正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飘落,很快就给营房、营墙、戈壁滩覆盖上一层均匀的、刺眼的白。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青石洼营地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必要的巡逻和当值,士卒们大多蜷缩在土屋里,靠着微弱的炭火取暖。没人高声说话,没人聚众喧哗,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郭彪和其他几个戍堡军官、士卒的人头,听说三天前就挂上了怀朔镇的辕门,血淋淋地冻成了冰疙瘩。这个消息像鬼影一样在私下流传,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脖颈发凉。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连最躁动的年轻士卒,也学会了低头、闭嘴,把所有的情绪死死摁在肚子里。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轻松。他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每日巡查营防,处理军务,核对账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旗牌官那句“下次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的警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冰锥,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增加自己,尤其是身边这几十个核心兄弟的安全系数。
明面上的路子已经堵死了。“勋阶”成了笑话,折帛兑取遥遥无期且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有在暗处想办法。
这天下午,雪小了些。李世欢刚巡完营回来,跺掉靴子上的雪,正要进屋,却见营墙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是张贵,营里年纪最大的老卒之一,快六十了。早年打仗瘸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平时就在马厩帮忙喂喂马,打扫打扫。此刻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空荡荡的,手里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滑地,像是要出营门。
“老张,”李世欢叫住他,“这么大的雪,你去哪?”
张贵吓了一跳,转过身,蜡黄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又带着惶急的笑:“将、将军……我,我没去哪,就……就在营门口看看。”
李世欢走近几步,发现张贵手里除了木棍,还紧紧攥着个小布口袋,口袋瘪瘪的,看不出装着什么。“看什么?”他追问,语气放缓了些。
张贵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水光。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忽然腿一软,就要往雪地里跪。
李世欢一把扶住他。“有话起来说。”
“将军……将军啊……”张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我……我没法子了……家里那口子,病了快半个月了,一直发烧,说胡话……营里分的这点口粮,我、我省着吃,留给她,可她还是越来越瘦……刚才,刚才烧得都开始抽了……我、我想去营外看看,能不能找点……找点能换药的东西……”他抖着手,打开那个小布口袋,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成色很差的银戒指。“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就这点东西了……我想去镇城边上,找个走方的郎中,或者……换点姜,换点红糖也行……再不然,换几把小米,给她熬点稠粥……”
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不让随便出营,我知道规矩……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将军!她就剩一口气了……”
李世欢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闷。他见过张贵的老伴,一个同样干瘦沉默的老妇人,平时帮着缝补浆洗,从不多话。营里像张贵这样的老弱军户还有不少,都是早年伤残或者家眷随军的,在这个系统里,他们是最底层、最无力的一群。平时就活得艰难,遇上灾病,更是直接就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他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口袋。怀里倒是有些散碎银钱,是之前私垦和交易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小金库”的一部分。拿出来,够张贵去镇城请个郎中抓几副药,或许还能换点粮食。
可手刚一动,又停住了。
营里缺粮缺药、老弱难熬的,不止张贵一家。今天给了张贵,明天李四来求,后天王五来跪,他给是不给?他手里的这点储备,是留给最坏情况下的救命粮,是维系核心、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资本。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点储备很快就会在“同袍之义”和“不忍之心”的消耗下迅速见底。
到那时,如果清洗的刀真的砍向青石洼,或者再来一场更严酷的断粮,他和那些跟着他、指望着他的核心兄弟,靠什么撑下去?
“保全实力”和“同袍之义”,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拉扯。
张贵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像针一样扎人。
李世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他伸手,却不是掏钱,而是轻轻按住了张贵那个干瘪的布口袋。
“老张,”他声音低沉,“这雪太大了,路都封了,你去不了镇城。就算去了,你这点东西,也换不回能救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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